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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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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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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岁月遗忘的角落(中篇小说)
 发表日期: 2009/9/26 14:29:00   来  源: 世界文艺  作  者: 张仕芳 远山  

《被岁月遗忘的角落》(中篇小说)
文章来源:世界文艺网         
张仕芳 远山          

 

本文作者女子直属连一班长张仕芳(右三)与她的姐妹们

 

  编者按: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国际政治环境是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特别是苏联在我边境陈兵百万,并在我国黑龙江,新疆等地不断地制造流血冲突和事端。政治疆尸国民党反动派以为反攻大陆的时机已到,在其主子美帝国主义的指使下,在我福建广东沿海一带进行疯狂地挑衅。震惊中外的襄渝铁路就是在这样复杂的历史背景下抢修的,也就是说战争一旦打起来,整个大西南就会变成了战略大后方,到时大批的部队和军需物资将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运送到前线。为了响应党中央的战略决策,数万铁道兵官兵与数十万参战民兵日夜奋战在襄渝线上。本文作者张仕芳以她亲身经历及历史见证人的身份,生动翔实地记录了她们女子民兵连当年参与襄渝铁路建设大会战的日日夜夜,情节生动感人,催人泪下。在襄渝铁路建设过程中,无数的铁道兵官兵和参战男女民兵埋尸骨于大巴山荒山野岭。遗憾的是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却被无情的岁月遗忘。由张仕芳、远山创作的中篇小说《被岁月遗忘的角落》权且作为对参与襄渝铁路建设者们的纪念,并以此篇向共和国六十华诞献礼!

  谨以此篇献给当年奋战在襄渝铁路建设中,把青春奉献在大巴山深处的姐妹们!

 

《被岁月遗忘的角落》(中篇小说)

张仕芳  远山

  一九七0年初夏的一个黄昏。
  我们女子民兵连二百多位姐妹乘坐八辆解放牌汽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了二十多个小时之后,才在万源县王坪人民公社一个人烟稀少的大山沟里停了下来。我展目一望:这里东边是山、西边是山、南边是山、北边还是山;山连山、山重山……群山绵延、巍峨险峻。山脚下有一条宽大的河流,清澈见底的河水在欢快地流淌。河岸边是一片巨大的沙滩,沙滩旁边有一片小树林,归巢的鸟儿从树丛里发出各式各样的啼叫声。
  下车后我们全体姐妹毫无顾及地向小树林发起冲锋,因为憋了整整十多个小时,早已忍无可忍了。解完小便之后,一个个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地集合在沙滩上听咱们女子民兵连赵连长训话:
  “同志们:这里就是目的地,眼前这片沙滩便是今后的战场。大家看,半山腰里那几幢农家小院便是咱们女子连的临时住处。我们以后的主要任务就是在这里筛沙,要满足铁道兵5757部队一个汽车连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拉运。为了确保完成筛沙任务,为了赢得更多的时间,炊事班从明天起就在这沙坝里搭棚做饭。为了确保前线正常施工,每人每天要筛五吨沙,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必须完成任务,大家有决心没有?”
  “有!”大家有气无力地回答。
  “有还是没有?”赵连长威严地吼道。
  “有!”大家使出所有力气叫喊。
  “轰隆隆隆——”,远处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开山炮声。
  温和的郭指导员接过话头:“姐妹们,咱们女子民兵连是响应党中央毛主席要搞好三线建设的战斗号召来到这里。襄渝铁路是一条反帝反修路,它的战略意义在县城集训时己讲得很清楚。眼下条件是艰苦了些,二百多号人拥挤在这几个小院里,连猪圈牛圈屋檐下面都得住人。但困难吓不倒咱们女子连,因为咱们是红色娘子军!万源县是一块红色的土地,当年徐向前总指挥率领红四方面军曾在这里浴血奋战,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用鲜血染红了这块土地,烈士的鲜血换来了人民翻身解放,赢来了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要发扬红军精神,继承先烈遗志,在这里以实际行动参加三线建设,让襄渝铁路早日通车,以优异的成绩向党中央和毛主席汇报。现在大家先到河里洗洗脸,然后再回住处收拾床铺做晚饭。解散!”
  大家饥疲交加,对两位头儿的官话早听得鬼火冒,当听到让咱们下河洗漱却立即来了精神。姐妹们抓起洗漱工具喊叫着,打闹着,野鸭子般地扑向河里。
  晚霞映在河面上,一阵凉爽的河风吹来,把姐妹们一身的疲劳刮得无影无踪。大家脱去鞋袜,高高地挽着裤腿跳进水里尽情地戏水打闹。
  突然,李秋芬亮开嗓门唱起在县城集训时学会的歌曲《铁道兵志在四方》: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
    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
    同志啊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离别了天山千里雪,
    又见到了东海万倾浪,
    才听塞外牛羊叫,
    又闻那个江南菜花儿香,
    同志们那,迈开大步走哇,
    朝前走啊,
    铁道兵志在四方。
    ……

  凉爽的河风把这激昂、振奋的歌声顺着山谷传送得很远很远……
  李秋芬是我的同村好友,她住村前我住村后,我俩从小便在一起放牛割草,以后又同桌读书从小学一直到初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赛过自己的亲姐妹。我刚过十八岁,她比我小半岁,从小就管我叫姐,而且叫得那样亲热。她家也很穷,但只要有一点好吃的都要给我偷出来。当然我也经常回敬她。我们俩是村儿里公认的大美人儿,老实说她比我漂亮。她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里透红的瓜子脸儿,高鼻梁下是一只小巧玲珑的樱桃嘴儿,柳叶细眉下面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会说话。一根又黑又粗的长鞭子拖到屁股尖,眉宇间一颗大黑痣将她装饰得更加楚楚动人。更绝的是她有一副好嗓子,而且天生就会唱山歌。还在我们当放牛娃时,她的歌声便传遍了家乡的山山岭岭,是咱们村儿里远近闻名的百灵鸟。我们家乡的山歌比山里的石头还要多,而且非常富有特色,一年二十四个不同的节气就有二十四个不同的山歌,甚至干具体的活儿都有具体的山歌。比如插秧时有插秧歌,薅秧时有薅秧歌,收稻谷时有打谷歌,修筑道路或堤坝时还有打夯歌等等。这些山歌的共同特点是一人在前面领唱,众人跟在后面附和,男女老少都会唱。李秋芬除了有副天生的金嗓子,更主要是从小受山歌环境影响。当放年娃时,她就立志长大以后一定要当歌唱家,当演员。读小学到初中,我俩一直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别看咱俩成绩都不好,可在表演文艺节目方面确名声在外。文革初期停课闹革命,我们学校由二十多个红卫兵组成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背着毛主席语录牌,手拿红宝书,跑遍了大青山人民公社的山山岭岭。演出的内容主要是演唱毛主席语录歌,还有歌舞和样版戏。唱样板戏我与李秋芬一直是老搭档,她演李铁梅我演李奶奶;她演阿庆嫂我演沙奶奶。
  有一次县剧团的刘团长闻讯跑到我们学校,声称先将李秋芬带回县里去试用一段时间,如条件合格将正式录取到县剧团里当演员。这天大的喜讯不仅令李秋芬激动万分,而且我们全校师生都为她兴奋不已。正当我们为她庆贺即将跳出农门、彻底改变命运的时候,她却在县城里待了不到二十天便无精打采地跑了回来,而且严正声明她不再参加学校演出队了。当时她的情绪十分低落,一连好多天都不说话,无论怎样盘问她都一声不吭。她的这些反常举动引起学校里许多人胡乱猜测,说什么的都有。一直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哭着告诉我,那个刘团长不是人,是一个畜牲。他一开始就打她的主意,成天象只绿头苍蝇一样围着她转,肉麻地献殷勤。吹捧她是一个天才演员,他要全力包装她,她将来一定能成大气候。并花言巧语地哄她,县剧团马上会下来一个正式指标,并许愿一定把这个指标拿给她,但先决条件是她一定要嫁给他。可他却己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但表白很快就要与他老婆打离婚。对能正式调进县剧团当演员的诱惑,李秋芬还是动了心。但要她给那畜牲当小老婆,打死她也不干。刚开始她耍了心眼,心想只要正式调进剧团后,姑奶奶死活不同意你能把我吃了不成!然而她想得太天真了,一个乳毛未干的黄毛丫头,哪算计得过老谋深算的刘某人。他抓住了她的心态,想一步步逼她就范,不占有她绝不可能帮她这个狠心忙。于是他便编织一个又一个圈套让她钻,玩起猫戏耗子的游戏。开初她照顾他面子,忍气吞声地让他动手动脚占些小便宜,谁知那家伙得寸进尺,竟公然提出要和她干那种事。直到有一次他粗暴地撕烂她的衣裤准备强行非礼时,她才逼迫使出山里妹子的倔犟脾气来,奋起反抗狠狠扇了他几个耳光。她一气之下跑回山里,并发誓二辈子都不当演员了。一场美梦就这样破灭了,这也许就是她的命。
  不久县里组建女子民兵连,在咱们公社招收一个班十二人,我和李秋芬一起报了名。在县城集训时大家选我担任这个班的班长,公社武装部长的妹子苟长珍当选副班长。
  洗漱过程中,苟长珍突然大声提议:“姐妹们,咱们干脆全脱了,痛痛快快地洗它一回吧!”
  “好哇,好哇!”不少人立刻响应,并跃跃欲试。
  “狗日的,我看你们哪能个狗日的敢?”赵连长瞪着一双牛眼,粗野地训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大白光天就敢光着屁股下河,你们就不想想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偷看?以后大家要时刻牢记自己是一个女人,只要是男人就都会在你们身上打主意!特别是在这么复杂的异地,自己的裤腰带自己拴紧点。”
赵连长的粗话羞得我们这些平均年龄不到十八岁的众姐妹无地自容,我感到心尖儿都快要从嗓子眼里嘣出来。
  赵连长的话还没有完:“老娘话丑理端,到时吃了亏可别怪我事先没有打招呼!今后凡离开住地两小时需向班长请假,离开半天需向排长请假,离开一天需向连部请假。而且每次必须两人以上结伴而行,没有特殊情况绝对不准请假。还有不准随便认老乡,不准随便往附近男子民兵住地跑,假若他们来找你们也不准随便接待。一句话,在抢修襄渝铁路的这两年时间里绝对不准搞对像谈恋爱。”
  轻松愉快的气氛经赵连长一番狂轰滥炸之后,立即变得沉闷起来。大家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洗漱着。
  我偷眼打量着赵连长,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眉毛很粗,眼睛不大却十分有神,个子不高却长得小巧玲珑。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与她那粗野的性格大不协调。女子连在县城集训时,我隐约听到一些有关她的传说。她是高66级的尖子生,才华出众,胆识过人,曾担任过全县最大的造反派组织“东风造反团”副团长。据说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口才,与对立派辩论起来,几百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武斗期间,她参加过大小数十次战斗,但子弹都像长了眼睛一样从不往她的肉里钻。还有我亲眼目睹了她的酒量,集训结束时县革委和武装部联合给我们女子连办了一顿招待,她端着大碗跟那些头儿们喝酒,据说喝了两斤多都没醉。当时的县委书记也就是现在咱们县民兵团杨团长,运动一开始便被打成走资派,东风造反团成天变着花样往死里斗他,赵连长暗中却千方百计地保护他。杨书记的老婆当时的县妇联主任也就是现在咱们女子连指导员郭香梅逢人见人便说:“我家老头儿要不是小赵保护,怕骨头早就敲得鼓了!”三结合时,杨书记被解放出来当了革委会副主任,组建民兵团时又当了团长。郭香梅当了女子连指导员,并把她的救命恩人赵秀莲硬要到女子连当了连长。
  洗漱完毕,我们背着行李匆匆赶往住地。

  为了避免分配住房不公而造成矛盾,赵连长把二十多个班排长集中在一起抓阄,让大家谁也没有怨言。一共五个小院,一个排住一个小院,剩下一个作连部。一个排四个班,先由四个排长抓,然后再由各排的班长抓。我所在的三排长孙秀梅手气最差,抓到一个又破又烂的小院子,大家都背地里骂她是丧门星。我是三排一班长,抓到一间正堂屋外搭一个牛圈楼顶。我让副班长苟长珍带八个姐妹睡堂屋,我与李秋芬等最要好的三个姐妹屈居在牛圈楼上。我把方便让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的这一举动,赵连长当场给予表扬,但苟长珍却在背后骂我是出风头,有个人政治目的。
  苟长珍比我要大好几岁,只上过四年村小,在咱们女子民兵连算文化最低。我家是三大队住在半山腰,她家是一大队住在山脚下。我俩虽从未见过面,但有关她的传闻却听到不少。她家兄妹八人,她排行老八,也是唯一的独女子,在家中自然受宠。在村儿里因为她大哥是公社武装部长,男女老少大人小孩大事小事谁都要让着她。她性格十分泼辣,凶悍。当放牛娃时便经常跟那些粗野的男孩子在山脚下大河边的沙滩上抬死狗撞油,搂在一起玩抱架子(临近摔跤的形式)、挎裤子往屁眼儿里填沙。整急眼了就狠命地打架,往往打得头破血流。打完了又与那些野小子们脱得一丝不挂跳进河里洗澡和好如初,听说这种游戏一直玩到十五六岁才有所收俭。在生产队参加劳动时,又经常跟那些流里流气的男青年在一起说男女方面的野蛮话,说到兴奋时还在众目睽睽下跟人家动手动脚。还有她的恶作剧也相当出色,比如在行人过往的路上挖一个坑,坑里放着粪便和锋利的牛角刺,上面用干土伪装好,她便躲在附近的树丛里静候那上钩的猎物。山里人一般都打赤脚,走起路来又快一重,完全没有防备,结果一脚踩下去便是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不仅踩一脚大粪,而且长长的牛角刺活活将脚板扎穿,痛得别人坐在那里哭爹叫娘,她却躲在树丛里捂着嘴欢呼胜利。如果遇到过路人是女的,肯定穿着鞋袜,一脚下去只踩一脚粪便但伤不了脚,但却招来一顿惨烈地臭骂,骂遍她的祖宗八代,骂得她蹲在树丛里大气都不敢出。更有甚者,她跑到人家自留地里给南瓜做手术。手术很简单,用镰刀把南瓜肚脐眼雕下来,拉一泡大便在里面,然后再将南瓜肚脐眼还原。到了秋天,这南瓜长得出奇地大,待主人满心欢喜地将大南瓜刮皮洗净,放在案板上一刀砍破时,里面露出一大堆人大便来。气得南瓜的主人在村儿里跑前跑后地臭骂,骂够了又抱着南瓜去找大队老支书。老支书也气得吹胡子瞪眼晴,召集社员大会,上纲上线就讲这是破坏农业生产,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并要求大队民兵连长和治保主任,一定要把这个阶级敌人查出来批斗。结果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影儿来,苟长珍却吓了个半死。
  苟长珍长得也还算有几分姿色,但到了二十三四岁还嫁不出去。原因是本村儿的小伙子太了解她的底细谁都不敢要她,托媒婆花言巧语从中搭桥牵线在外村儿游说了不少小伙儿,人家一看她模样儿也还喜欢,可过不了多久又都黄了。苟长珍开始怀疑是村儿里有人在背后坏她好事,于是像泼妇一样在村儿里骂了几天几夜的大街,凡是被她怀疑的人都被骂得狗血喷头。其实她那里知道是祸起萧墙,坏她好事的不是外人,正是她的几个嫂嫂。由于她从小娇横,又养成爱打小报告的坏习惯,动不动就向她父母和哥哥告嫂子的黑状。最要命的是说嫂子们的闲话,诸如说二嫂某回跟某人在某地搂搂抱抱;大嫂又某回在某地跟某人在一起偷情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儿;而且全是她亲眼所见,叙述得都有鼻子有眼,七个嫂嫂都没有少受丈夫的皮肉之苦。特别是她大嫂,因她大哥又经常不在家,这种闲话更是要命。有一回他大哥把她大嫂的手都打断,差一点没闹离婚。七个嫂嫂都骂她是奸臣,咒她二辈子都嫁不出去。在家里和村儿里关系都处得那么僵,嫁人又没人要,幸亏女子连招人,她大哥便动员她报了名。她一直想当班长,她大哥也暗中做了工作,可举手表决时大多数还是投了我的票,她为此对我怀恨在心。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苟长珍己明显成了我的克星,看来以后的麻烦多了。
  因老乡家的锅灶小,晚饭只能以班为单位轮流做。此地不通电,家家户户还是用小学生的墨水瓶做成煤油灯照明,我们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老乡家储藏的那点煤油等于杯水车薪。等我们班打着手电筒把晚饭做好吃进肚里躺到床上时,己是深夜十二点了。所谓的“床上”实际上也就是一个狗窝,我们四个姐妹在用树棒垫成的牛圈楼上铺了一层稻草,上面放上一张竹席就算床铺了。床铺下面是臭气熏天的牛圈,牛圈里喂着一头大黄牛,那畜牲一边吃草一边打喷涕,脖子上的牛铃“叮当、叮当”地响个不停,还时不时发出两声“昂、昂”地吼叫。更恐怖的是大团大团的蚊子,像轰炸机一样包围着我们,声音大得吓人。我们挥动双手不停地在脸上身上拍打,但它们前赴后继,打死一只又一只。我们只好用被子严严地捂着头,闷热得忍受不了时又把头露出来透透气。
  “喔--喔--喔”,远处又传来第二遍鸡叫声。
  我们终于抗不住疲劳,几乎是在同一片鼾声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连部说是让大家休息,实际上却忙碌了一整天。一是各班排抓紧准备筛沙的工具,二是各班排包括每一个人都要准备挑战书和应战书,三是各班排各自负责打扫所在房前屋后的清洁卫生,四是每个班排必须在划分的地段里用石灰书写十条大幅标语。标语的内容主要围绕三线建设,如:“坚决响应党中央毛主席一定要搞好三线建设的伟大号召”;“襄渝铁路是反帝反修的战备路”,等等。我们班划分的地段是在沙滩附近的几块大石头上,我和李秋芬在学校下乡搞宣传时,经常在沿路石板上书写毛主席语录和农业学大寨之类的标语,练就了一手好字,现在正好用上派场。沙滩地段的标语内容是几幅毛主席语录,诸如“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中国人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困难吗?”之类。其中还有两幅醒目的大标语“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英雄董成瑞!”。
  晚饭后,部队放映队在河坝沙滩上为咱们女子连放映电影“红色娘子军”。放映之前,全连干部战士汇集在沙滩上借助明亮的月光,举行了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先是排与排,班与班之间的挑战与应战仪式,接下去便以排为单位进行个人表决心献忠心活动。再接下去就是以班为单位进行自愿结合,一帮一、一对红的活动。整个活动按程序有紊不乱地进行,激昂热烈的气氛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的活动搞完了,附近的群众也闻讯全部赶来了,整个河滩上凡是能站人的地方全部站满了人,甚至还有不少人爬在远处的树上。有呼朋唤友的,小孩子叫妈的,大人扯起嗓子喊狗娃子叫猫娃子的,也有趁此机会谈情说爱的,还有那打情骂俏的。整个沙滩上热闹非凡,电影正式放映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场才慢慢安静下来。我从小就是一个电影迷,只要听说附近有电影,不管路有多远,也不管天晴下雨还是吹风落雪,我都要每场必看。记得有一次邻县的一个公社放映“红灯记”,我与李秋芬打着火把翻山越岭跑了八十里山路,等我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放映场地时,只看到了李铁梅将密电码交给北山游击队手里最后那一场戏了。来回一百六十里,结果铲了一个电影锅巴,在当地一直传为佳话。“红色娘子军”我至少看了十八遍了,但今天晚上再看这部电影却有它的特殊意义。从今以后,咱们也是名正言顺的娘子军了!我们也将像吴清华一样在战斗中成长。
  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如银似玉的月光铺满沙滩。等电影全部放映结束时,那轮金黄色的圆月己跃过了中天。

  实战的第一天,天公却不作美。上午还是火辣辣的大太阳,中午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我们全被浇成了落汤鸡。更伤心的是炊食班在沙滩上磊起炉灶为我们做好的午饭,大家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被暴雨冲得一干二净,炊事班的十多个姐妹急得嚎声大哭。大家筛了一上午沙,又累又饿,看到这个光景,绝大部份姐妹都流下了伤心的眼泪,不少人还跟着炊事班的姐妹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连领导在这突发事件面前都显得束手无策,我清清楚楚看见赵连长用手在眼眶上抹了一把又一把,只说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头儿们谁都不说一句话,因为她们谁都明白,在此时此刻做政治思想工作只能增加逆反心里。
  待我们回去换好衣服后又雨过天晴,在没有任何动员和鼓动的情况下,尽管连长也宣布下午休息,但大家都自觉地饿着肚子提起精神,重新返回筛沙工地,一声不吭地干起活儿来。因为大家谁都明白,晚上铁道兵几十辆汽车就要过来装沙,大家若不拼命地干,晚上拿什么装车呢?暴雨将我们上午筛好的沙堆冲得七零八落,甚至将筛沙工具都深深地埋进沙里。阵雨过后的太阳特别毒辣,头顶烈日烤、脚下水气蒸,我们只觉得心慌气短眼前发黑晕,但谁也没有停下来休息一下。只见铁锹挥舞,沙土飞扬,姐妹们挥汗如雨。大家都抱着战死沙场的决心,不完成晚上的装沙任务绝不下战场。
  晚饭后,铁道兵汽车连果然来了二十多辆大翻斗车。女子连连部全体领导亲自督战,一、二排负责筛沙,三、四排负责装运。从晚上七点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中间一直没有间断过作业,刚把这一辆打发走了,另一辆紧接着又开了过来。只是中途我们装沙的三、四排与筛沙的一、二排相互交换了几次作业,并以此作为喘息的机会。工地上那两只大喇叭一刻也不停地,反复地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抬头望见北斗星”,“红色娘子军”军歌等毛主席语录歌和革命歌曲,还有为林副统帅那首豪言壮语而谱写的歌曲:“枪声一响,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准备死在战场上!”还有排与排,班与班之间互相鼓动加油的口号声响彻夜空。
  等到汽车连车队撤退以后,二百多位姐妹全部累瘫倒在工地上。赵连长和炊事班将稀饭馒头一一送到我们面前,可大家连睁开眼睛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绝大多数人都躺在沙滩上鼾声大作,恐怕巨雷都惊不醒。我清清楚楚地听见炊事班的姐妹,看到我们累成这个样子而低声哭泣。我们就这样在沙滩上昏睡了两三个小时之后,赵连长才心疼地把大家轻轻地叫醒。姐妹们在河里用手洗了几把脸,狼吞虎咽地吃了早饭,在赵连长带领下朗读了几段毛主席语录,又投入了繁重而又单调的筛沙战斗,因为晚上又是一场更加严酷的装沙大战。听说前线大会战需要大量的沙,晚上将要来四十辆大车装运。
            

本文作者张仕芳(右一)与她的姐妹在劳动现场

  苦战了四个多月,大会战暂时告一段落。而我们这些如花似玉,白皮嫩肉的小姑娘们,全部变得又黑又瘦,与刚来时判若两人。这期间没有礼拜天,甚至姐妹们来了例假也不休息。更苦恼地是没有热水洗,也没有条件换,每天只好硬撑着,苦不堪言。杨团长代表县革委会和县民兵团前来慰问我们,送来了一头猪,还有许多粮食和青菜。我们每月定量标准是30斤粮食,一斤猪肉,四两菜油。一月打四次牙祭,每顿都是一大盆没有油水的南瓜汤,见了杨团长送来的猪肉眼睛都发绿。当天晚上大家饱餐了一顿久违了的粉蒸肉,一个个美得像过年!连长还同时宣布让女子连休整三天。并破例让咱们可以去赶集买些生活日用品,但必须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结伴而行。
  放假的第一天我们轮流烧水洗了澡,说是洗澡也只不过是用热水简单擦擦身子而己。洗完澡痛痛快快地睡了半天觉,醒来时身边的李秋芬己不在了。我睁着眼睛躺在牛圈楼上,突然想起了家,想起了我那可恨又可怜的老母亲。要说老她年龄实际上才五十多岁,可看上去却比七十岁的人还要苍老。满脸皱纹,一头白发,好像在我记事的时候她就没有一颗完整的牙齿了。她长期患有严重的胃病,一旦犯了会痛得满地打滚。我家一共有兄妹五人,大哥是母亲与她第一个丈夫所生,在他不到三岁时生父便死于肺痨。我的亲生父亲出身在一个极其贫困的穷人家庭,从小给地主家放牛,直到十二岁时都没穿过裤子。是我母亲收留了他,让他过上了一个正常人的生活,并先后为他生了哥哥后来叫二哥,大姐,我和幺妹。在以后几十年生涯中,母亲一直以此为资本对父亲发难。动不动就喝五吆六或破口大骂。我父亲也许是对母亲报恩,一辈子对她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从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父亲一生勤劳,里里外外都靠他支撑,然而母亲却没有一天真正对他好过。母亲生性霸道,说话办事十分武断,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别看我大哥是大队支书,二哥和大姐是小学教师,但在母亲面前都必须是百依百顺,她说声要打你,你还必须规规矩矩地站到她面前去让她打。我至今也闹不明白,病兮兮的母亲为什么会具有这么高的统治能力?
  在这个家里,母亲除了恨父亲就是恨我。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恨我,也许我投错了胎,根本就不该到这个家庭里来。我从小挨的打骂可以车拉船载,就在我参加女子民兵连出发的头天晚上她还打了我一顿。原因是她托媒婆儿在小镇上给我说了一门亲,她看中人家房子大,又是一个独儿子,说以后等那两个老家伙死了,家产就全归我所有。她还对我说当了街妹儿,子孙后代都不会再像你老汉儿那样吃苦了。那小伙子其实我认识,比我高两级,年龄可能要大两三岁。人很老实,中等身材,外貌虽不英俊但也还看得过去。成绩很不错,在村小当代课教师。我顺从了母亲,答应了那门亲事。后来我报名参加了女子民兵连,他母亲坚决不准我去修铁路,说如果实再要去也可以,条件是必须先和她儿子结婚,否则就断了这门亲事。我自然选择了后者,但又遭到我母亲的坚决反对。她公开支持婆家的无理要求,一起逼我就范。这次我可没有逆来顺受,同她们进行了坚决彻底地斗争,并赢得了最后胜利。但理所当然地又受了她一顿皮肉之苦,我赌气地对她说我这一次出去再也不回来了。她说你就是跑到天上去,老娘也要把你钩下来打!
转眼间离家四个多月了,由于这段时间任务紧张繁重,脑子里一点家的概念都没有。现在一歇下来,父亲母亲,以及全体亲人都一古老儿地往脑子里钻。想家的情绪油然而生,应该给家里写封信了。我从枕边的小木箱里找出纸张笔墨,躺在牛圈楼上写起信来:
  亲爱的父母双亲大人以及哥哥嫂嫂姐姐妹妹侄儿侄女:你们好!
  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并敬祝他的亲密战友,我们敬爱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女儿这次响应毛主席“一定要搞好三线建设”的伟大号召,跟随我县八千多名男女民兵,一起来到襄渝铁路最艰巨的中心地段万源参加大会战。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誉和骄傲,同时也是咱们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喜事!万源地形十分复杂,我们要在那崇山峻岭之中打通一个又一个隧道,听说最长的能有好几十公里。我们女子民兵连主要任务是负责筛沙,确保部队每天几十辆军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拉运。工作虽然艰苦,但大家精神却很愉快。连里领导像慈母一样关怀着我们,虽然要求严格,但那是对我们高度地负责任。我担任女子民兵连三排一班班长,班里十二个姐妹团结得像一家人,大家彼此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生活也很好,一个礼拜打一次牙祭。总之一句话,女儿在这里一切都好,请你们千万不要牵挂。
  我这次参加襄渝路铁路建设,实际上进入了一所革命大学校。在这里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学技术、特别是学怎样做人。我一定把自己投入到这个大熔炉里百炼成钢,像毛主席说的那样: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情操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社会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我还被选为三排团支部书记,三天前还向女子连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我的决心是在一年内一定要加入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当然我得用实际行动带领三排一班全体姐妹,完成和超额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神圣任务,以优异的成绩迎接党组织对我的考验,同时也以优异的成绩向家乡人民汇报!
  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祝全家亲人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生活愉快!

方  芳
一九七0年九月二十日

  写好书信光线就暗了下来,外面传来一片嘻嘻哈哈的打闹声,是外出的姐妹们回来了。我赶紧跳下楼去,吆喝了几个人一道去弄青蒿(一种植物)晚上熏蚊虫。
  快吃晚饭的时候得到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晚上部队放映队又要来给咱们放电影,而且还是从来没有看过的新片子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早就听说这部片子好看得很。
  吃过晚饭,待我们全体女民兵整队来到沙滩上时,这里早己是人山人海。附近生产队的社员消息灵通得很,早早地收了工,全家老小一个也不少地等候在沙滩上。待我们女子连来到时,社员们又非常自觉地往两边闪,把中间的好位置给我们腾出来。电影正式放映前加映了一个新闻纪录片,是中共中央在京召开九届五中全会的实况录像,当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步入大会堂时,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和雷鸣般地掌声;在这宽阔的沙滩上和纵深的幽谷里久久不息。电影正式放映了,全场观众被卖花姑娘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对剥削阶级惨无人道的兽行深恶痛绝。不少人流下了心酸的眼泪,甚至还有人放声痛哭。我早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振臂高呼口号:
  “打倒万恶的地主阶级!”
  “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沙滩上几千观众一呼百应,群起激昂。使整个情绪达到了最高潮,电影“卖花姑娘”给大家上了一场生动的阶级教育课。
  事后赵连长和郭指导员一起找我谈话,对我在电影场上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并鼓励我还要把这种精神运用到实际工作中去,带领全班姐妹把筛沙任务完成得好上加好。郭指导员还向我暗示,我的入党申请书三排党小组己正式转交给她了,到时连党支部会认真考虑。
  苟长珍却在背后对我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骂我是跳梁小丑,大出政治风头,想捞政治资本。这些话还是平常跟苟长珍比较亲近的人私下告诉我的。
  第二天我与李秋芬等人从梨树镇赶集刚落屋,孙排长便跑来告诉我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团部批准咱们女子连自己盖房了。这消息很快传遍全连姐妹,许多人都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因为这恶劣的环境不仅严重影响大家身心健康,而且直接影响着全连筛沙任务的顺利完成。得到消息的当晚,二百多个姐妹集体向连部写了请战书,表示每人不惜掉二十斤肉,也要尽快修好房子,改变大家的生活环境和工作环境。赵连长借助大家这股情绪在河滩上召开了全连建房誓师大会,杨团长还专程前来看望大家并作了重要指示,要求咱们女子连要发扬南泥湾精神,自己动手盖办公室,盖宿舍,盖礼堂,盖图书室,盖澡堂,自己养猪喂鸡种蔬菜。还表示团部将抽调得力的技术人员前来协助我们,并负责与当地电力部门协调好,马上为我们解决临时用电。赵连长宣布了连部决定;一排和二排继续在河坝里筛沙,三排上山砍树,连部和四排负责打地基备材料。女子连全体姐妹受到极大的鼓舞,不少人纷纷上前表了决心。
  我们负责砍树的三排五十八位女民兵人人摩拳擦掌,个个奋勇当先。一切准备妥当后,孙排长分附由我带领一、二班先上山找好宿营地,找到水源,搭好窝棚。她和副排长带三班、四班去梨树镇买粮食和生活用品随后赶到。我给大家作了简短的战前动员,便背着行李,和砍树工具向深山进军。

  我们一行三十多人的队伍在向导的带引下,一路唱着毛主席语录歌,欢天喜地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此时俗称秋老虎的毒日正当中天,众人早被烘烤得汗流满面,但谁也没有怨言。跋涉了大约三十多公里山路,我们终于进入了林区。这是一片很大的原始森林,山高,路陡、林密。在那密密的森林里,有松柏树,山毛榉,水青杠等好几十种木材。
  山谷里,隐隐约约传来“叮咚、叮咚”的砍柴声。
  两边山上如期而至的山歌:

    男:对面山上雾沉沉,
      沉沉云雾闷死人。
      砍柴哥哥歇口气,
      对个山歌提精神。
    女:深山老林冷清清,
      一阵山歌穿过云。
      山歌好比栽秧雨,
      淋透秧田甜透心。

  云雾缭绕,只闻山歌不见人。大家都用手搭起凉棚,在山林里寻找那对山歌的男女。

    男:丢个石头把你逗,
      一只画眉飞出沟。
      画眉若是有情意,
      飞到我家桂花楼。
    女:你家门前光溜溜,
      只有几根树格篼。
      我若落到格篼上,
      凤凰变成麻斑鸠。
      山歌逗得众人放声大笑。
    男:想起妹子好伤怀,
      独守空房莫郎来。
      门前长起青杠菌,
      床上生起绿青苔。
    女:想起哥哥好伤怀,
      独守空房好难挨。
      客来客往门前过,
      就是不进你屋来。

  山歌凄凉、忧伤。

  我愤愤地责问向导:“都什么时代了,还唱这乱七八糟的山歌?”
  苟长珍:“肯定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在这里对社会主义发泄不满!”
  向导:“不是坏分子,是附近生产队的社员。”
  苟长珍:“这些社员的觉悟也太低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李秋芬,回敬他们一首革命歌曲!”
  李秋芬低头想了想,然后亮开嗓子大声唱起了《铁道兵志在四方》: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
    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
    同志啊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
    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离别了天山千里雪,
    又见到了东海万倾浪,
    才听塞外牛羊叫,
    又闻那个江南菜花儿香,
    同志们那,迈开大步走哇,
    朝前走啊,
    铁道兵志在四方。
    ……

  山歌声和砍柴声顿时停了下来。
  我们还惊喜地发现,这大森林里还有许许多多的野柿子,猕猴桃,山核桃,板粟子。背着猎枪的向导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当地农民,他烩声烩色地告诉我们,每当这个季节,黑熊便会成群结队地出来吃野果。别看那东西笨重,可爬起树来比猴子都快。我们心里都发了毛,不满十六岁的谭小兰吓得赶紧往我身边靠。
  我心虚地问那向导:“老乡,你说的那家伙伤不伤人啊?”
  向导:“一般不会伤人,但你们千万不要惹它,它一旦发起怒来,碗口大的树它一巴掌就拍成两段。假若它要追你,千万不要跑直线。”
  “那怎么办?”我紧张地问道。
  “黑熊跑直线,你在前面跑,它顺着你身后的风就追上来了。这时候你一定要沉住气,绕着弯儿跑,三绕两绕就将它甩掉了。”
  “这山里除了黑熊,还有没有其它伤人的野兽?”李秋芬心惊颤战地问道。
  “还有金钱豹,野猪,最可怕的是大青猴。”那向导像说评书一样,到了关键时候却卖下关子。他掏出烟袋,慢悠悠地卷起旱烟来。
  “你到是快说呀,大青猴会怎么样呢?”李秋芬着急地问道。
  “大青猴可以站立走路,从它背后远远看去绝对是一个人。公青猴袭击青年妇女,母青猴袭击青年小伙子。它们都力大无穷,单个儿落在它手里,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只好任凭它们摆布。”
  “它们吃人吗?”小兰胆怯地打断向导的话。
  “人到是不吃,只是把妇女或小伙子弄进山洞里,强行与它交配,让它满足了,它会给你搞吃的,否则你就只有饿死在山洞里。”
  “我的妈呀!”苟长珍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好像那大青猴马上就要来抢她似的。
好几个胆小的姐妹吓得竟大声哭叫起来。
  我气得大声责斥向导:“老乡,你家是什么成份?”
  “贫农,几代人的贫农哇?”
  “既然是贫农,那为什么还要搞破坏?”
  向导大惊失色道:“破坏,我搞什么破坏?”
  我气愤地:“你这样胡说八道吓唬大家,目的是动摇军心,就是有意搞阶级破坏。要完不成砍树任务,我到你们公社去告你一个破坏三线建设的罪! 我们这里不用你了,赶快走吧。”
  向导狼狈地离去。
  苟长珍突然康慨激昂道:“同志们,姐妹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中国人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野兽吗?”
  人们哄堂大笑。
  李秋芬小声纠正道:“副班长,应该是还怕困难吗?”
  苟长珍正色道:“对最高指示要活学活用,我这是即兴改变过来的。”
  李秋芬严厉地:“副班长,你这可不对。你知不知道随意篡改最高指示是什么行为?”
  苟长珍怒气冲冲地:“那你说是什么行为?”
  李秋芬一字一句地:“现—行-反-革-命!”
  苟长珍泼妇般地跳了起来骂道:“放你妈的屁!”
  李秋芬大怒道:“苟长珍,你这人怎么这样没有教养?”
  苟长珍:“老娘要是没有教养的话,怕早就遭人家强奸了!”
  我与李秋芬的身子几乎同时像遭到野蜂子蛰剌了一下拟的,明显地出现颤抖。我俩同时交换了眼色,眼色里在相互询问;苟长珍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情?李秋芬必定反应很快,能在几秒钟内对苟长珍作出致命地反击:
  李秋芬:“遭强奸没有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我好像听到说有人还在当放牛娃时就不是黄花闺女了!”
全场一片哄笑声。
  苟长珍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猪,扑上来揪住李秋芬便打。李秋芬哪甘示弱,二人骂骂咧咧地扭打在一起。
  苟长珍相好的那一拨与李秋芬相好的这一拨以劝架为名,双方实际上发生了一场混战。
  其她围观者有真心相劝的,也有幸灾乐祸看笑话的,还有故意捣乱瞎起哄的,现场一片混乱。
  我原本想利用李秋芬出面杀杀苟长珍的威风,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于是便赶紧出面制止,在二班长全力相助下,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局面控制住。苟长珍与李秋芬早已斗得披头散发,脸上都有几处明显的抓伤。还有那几位两胁插刀的姐妹也不同程度地负了轻伤。事情本来就此可以摆休,谁知苟长珍又像疯狗一样跳起来把矛头直接指向我。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李秋芬的黑后台,是一个野心家、阴谋家。要我必须要向大家说清楚,李秋芬诬蔑她偷人到底偷的是哪一个,否则她要跟我们两人拼命。
  我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也指着她鼻子训斥道:“苟长珍你这人还讲不讲礼?在场的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也看见了,明明是你先开口骂人侮辱人,后又先动手打人。现在又翻过来倒打一耙,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可怜的受害者。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姐妹,前无冤后无仇的,何苦要跑到这里来作对呢?”
  众人一片叫好声,都说我讲得对。
  苟长珍明知自己理屈,却又不愿服输,竟跳起脚来耍横道:
  “姓方的你少来两面三刀那一套,你把李秋芬当狗使放在前面咬我,自己却躲在幕后指挥还要充当好人。你别以为自己是个小班长就了不起了,当初要不是我大哥帮忙,你能到这里来四面抖威风?”
  “苟长珍你不要狗仗人势,不要以为你哥哥是公社武装部长别人都会怕你,都要来恭维你。有本事全用到工作上去,跟我作对捞不到什么稻草!”我气得忍无可忍,被迫对她进行反击。
  苟长珍又狗急跳墙地扑过来要跟我打架,正在这时有人高叫:“孙排长她们来了!”
  现场立即安静下来,大家放眼望去,只见孙排长她们一行人背着沉重的背子,大汗淋淋地走了过来。在她们身后还有两个帮助背东西的青年男子,他们身上还挂着猎枪。
  我们帮孙排长她们放下东西,一个个都忐忑不安地低下头准备挨训。
  孙排长一边用毛巾擦着大汗,一边用眼睛观察大家的气氛,似乎很快便明白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孙排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那两个青年男子介绍给大家:
  “咱们排在这深山里执行砍树任务,很可能会遇到野兽。赵连长考虑到大家的安全,专程找王坪公社革委会商量,特意派了两位基干民兵来保护咱们。咱们对他们的到来,表示衷心地感谢和热烈欢迎!”
  大家热烈地鼓掌,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
  孙排长吩咐二班先埋锅造饭,让我们一班抓紧砍树搭窝棚,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是一字不题。
我由衷地佩服孙排长的领导艺术和处事水平。
  也可能大家都有同感,且不说李秋芬与苟长珍的战争谁是谁非,单凭两个班来了大半天什么事儿也没干就亏心。于是大家一声呐喊,争先恐后地干活儿去了。
  我们迅速选好了宿营地的位置,确定在一个刀砍斧切的山岩脚下。山岩前面是一个方圆数百米的开阔地带,搭七八个窝棚都没问题。更令人叫绝的是山岩上端有一个碗口粗的瀑布飞流直下,流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里。将大大地方便了炊事班洗菜做饭和姐妹们洗衣用水,这真是一块天然宿营地。我跟苟长珍分了工,她带五个人负责砍树,我带五个人负责搭棚子。别看苟长珍讨人嫌,但干起活儿来却很卖力,事事冲锋在前,处处以身作则,集体荣誉感特别强。在前段工作中,咱们班被连续评为先进集体,实话实说她是功不可磨。你看她这阵干得多卖劲,挥动着大斧,碗口粗的大树在她手下几分钟之内便轰然倒下。转眼之间,几十根树木便摆在她面前。我们这边也不示弱,挥动手中工具干得热火朝天。孙排长和三班四班的姐妹暂短休息后也迅速加入我们的战斗行列,那两个当地民兵也主动地投入了战斗。在二班午饭还没做好前,我们已用树棒整整齐齐地搭好了五个漂亮的窝棚。棚顶为了防雨,还特地包了一层牛毛毡。棚内用树棒钉起的床板上,为了防潮也先用牛毛毡铺底,上面再垫褥子。棚子三面都留了通风孔,还用树条钉了简易棚门。做饭的棚子紧靠在水潭处,我们还在水潭旁盖了一个简易的洗澡房。两个男民兵坚决不同意跟咱们住在一起,跑到离咱们营地较远的一个山坡上搭了一个简易棚子,吃饭可以跟咱们在一起。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二十四小时为咱们站岗巡逻,确保五十多个姐妹们的生命安全。
  吃罢午饭,全体人员都投入了紧张地砍树工作。人们砍的砍,锯的锯,“叮叮”、“咚咚”的砍树声伴随着欢声笑语,一棵树木轰然倒下,紧接着又一棵树木倒下。
  苟长珍使用一把大铁锯,需要一个搭档配合,班上已好几个人败在她的手下。她拿挑衅的目光盯着我,气焰十分嚣张。此时班上已没人敢上前与她应战,看来我得非上不可了。我暗下决心,今天就是舍了这条命,也必须将苟长珍降服!我从容地走过去,高高地挽起衣袖,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儿,亦用挑衅的眼光回敬苟长珍,我们二人的较量便在无声中开始了。我们各自握住大铁锯的一端,你来我往地操作起来。苟长珍身壮如牛,加之她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满了野性,若要硬对硬地较量,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我精读过“三国”和“水浒”,要打败苟长珍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于是我便采取了林冲对付洪教头的战术来对付苟长珍,在她狠劲发力的时候,我却用巧力与她周旋,保存自己的实力。待她精疲力竭,像牛一样喘粗气的时候,我却大显神威。从开工一直干到太阳落山,人们都看傻了眼。中途好几个人要来换咱俩休息都被我婉言谢绝,苟长珍好几次提出要去小便我亦不允许。后来直到她向我求饶:“姓方的,我服你了!”才鸣锣收兵。这一仗真是大快人心,不管是从心理上还是从体力上,都彻底征服了苟长珍。据李秋芬等人现场统计,我与苟长珍在四个小时内锯倒大小树木共计48棵。苟长珍当即累瘫倒在地,还是她身边两个要好的人驾着她才回到营地。
  晚饭后,我们按照那两个当地民兵的建议,在营地烧起了两大堆篝火,可以起到两个目的:一是熏蚊虫,二是防野兽。因为大型野兽都怕火光,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在营地燃烧两堆篝火。孙排长今天晚上却利用篝火达到了第三个目的;召开篝火晚会。晚会的第一道风景是烤野兔肉。那两个男民兵下午巡逻时打了两只又肥又大的野兔,早被炊事班的姐妹按照吩咐剥皮洗净切成小块抹上食盐,然后用小竹棍串上,便可以放在火里烧烤了。不大工夫,野兔肉片便冒出油来,一股奇特的香味直冲脑门儿。熊熊的篝火与香喷喷的野兔味儿拂去了大家一天的疲劳,五十多个姐妹们那个美,那个香,眉毛眼睛都在笑。
  孙排长趁大家情绪高涨之际,重点强调了一些安全制度,比如树倒地时要注意别砸了周围的人,个人绝对不允许离开营区,竟防遇到猛兽伤害。最后让大家集体演唱了毛主席语录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自此拉开了晚会的序幕。晚会的形式还是按古老的办法丢手绢,谁知第一个就轮到我,我邀请李秋芬一起小声合唱了“游击队之歌”: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那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
    到处都是我们的宿营地。
    ……

  歌声未落,掌声四起。我与李秋芬的成功演唱,赢得了姐妹们的热烈掌声。
  下一轮却轮到了那个当地民兵,我们一致要求他唱一首当地民歌。他想了想,便扯起嗓子吼起来:

    高高山上莫搞头,
    又出苞谷又出猴。
    要得夫妻同床睡,
    除非苞谷收上楼。

  这首山歌大家虽然都不满意,但还是给了他一片掌声。
  李秋芬主动站起来说:“老乡,我来跟你对一首!”

    高高山上有搞头,
    又出粮食又出肉,
    只要夫妻同心干,
    包你碗头一层油!

  “好哇,好!”,人们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真没想到李秋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一首落后的旧山歌改编成革命化的新山歌,大家无不为她的水平佩服得五首投地。
  手绢继续来回传递,有唱毛主席语录歌的,有讲革命故事的。轮到苟长珍门下时,她憋了好半天,最后表演了一个公鸡追母鸡的节目。她先挥动手臂缩着头在地上跑了几圈,然后拍打着大腿,缩着脖子“喔--喔--喔”地叫了几声,表演水平尽管低劣,但还是引起哄堂大笑。
  最后孙排长提议大家一致要求,由我与李秋芬共同演唱现代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片断“痛说革命家史”,李秋芬扮演李铁梅,我扮演李奶奶,虽然没有音乐伴奏,但我俩还是演唱得十分成功,情绪深深地打动了所有的人,使整个晚会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直到大家都睡觉了,孙排长才把我和二班长叫到一起了解上午李秋芬打架的经过,然后极其严厉地批评了我俩一顿,但我俩都心服口服。第二天中午休息时,孙排长又把我,苟长珍,李秋芬三人叫到一起,进行了认真地批评与自我批评。最后三人在孙排长调和下握手言欢,一场战争表面上就这样平息了,但三人的心里绝对是各怀鬼胎。
  一个月以后的一个下午,赵连长专程上山来看望大家,还带来了不少慰问品。当她看见那成堆成堆的园木,并参观了我们那舒适的营地时,高兴地赞扬咱们干得好,真不愧为新时期的红色娘子军。赵连长同时还给我们带来了家信,几乎每人都有一封。我捧着大哥代表全家写来的家信,五个多月不见亲人面,见信如见人。我一时感慨万千,热泪长流。信中告诉我父母双亲及全体亲人身体都好,让我一定要安心工作,千万不要想家。另外我走后那小伙子两次跑到家里,哭着要求把我与他的那门亲事圆起。上回是他妈搞起的,不是他的意思。并信誓旦旦,他愿意等我一辈子。我冷笑着心里说:“臭小子,过了这村就没有那店了!”大哥信中还告诉我,一定要和苟长珍搞好关系,大小事多让着她,襄渝路结束了假若要分配,她大哥那一关很重要。看来情况复杂了,苟长珍肯定给她那当公社武装部长的大哥写信说了我的坏话。而她大哥又肯定给我那当大队支书的大哥打了招呼,实际上就是一种以上压下的威胁。我气得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道:“这兄妹俩都是无耻的小人!”
  赵连长晚上没有走,在窝棚里挨个儿找姐妹们谈心。在第二天下山时,赵连长用异样的眼光盯了我好半天。我心里一阵阵发毛,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苟长珍昨晚肯定恶人先告状,把她与李秋芬打架和我吵架的事,添油加醋地向赵连长打了小报告。完了完了,我那份入党申请书等于白写了!我瞟了一眼洋洋得意的苟长珍,心里骂道:“婊子,咱们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
  之后我一连几天情绪低落,见了谁都不想说话,只是闷着头拼命地砍树,把对苟长珍的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在树上。后来孙排长主动找我谈话,才排除了我对她的误会。原来苟长珍也告她一碗水没有端平,偏心眼儿维护我与李秋芬。赵连长批评孙排长在处理这件事上手太软,在这次事件中,我和二班长应负主要责任,应该让我和二班长写检讨,但遭到孙排长的坚决反对。
  这天傍晚,我一个人静静地在水坑旁边洗衣服。只见李秋芬神秘兮兮地跑过来,见周围没人,便小声地向我报告:“姐,天帮咱们报仇了!”
  我不解地问她:“你说的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李秋芬眉飞色舞地说道:“吃晚饭时,我注意到苟长珍跟她最要好的刘淑华,胡玉英在一起嘀咕,丢下饭碗她们三人便带着毛巾肥皂溜出去了。我心里顿时明白了三分,她们这是要到营地西南角那个大水潭里去洗澡。于是我便小心翼翼地跟踪,果然不出本人所料!待她们全部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地跳进水潭时,我便悄悄绕到大石头后面,把她们的衣服全给抱走了。”
  我又喜又惊,喜的是苟长珍这回有好戏唱了。惊的是万一苟长珍等人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当班长的哪脱得了干系?我紧张地对李秋芬说:“走,咱们赶紧报告排长去。她们的衣服呢?”
  “我包着一块石头扔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里了。”李秋芬洋洋得意地说道。
  “秋芬,你恨人也不能恨到这种地步。”我有些不满地责备李秋芬道。
  “姐,你还嫌她坏得不够把你整得不惨?这事我可告诉你,绝对不能告诉排长,打死也不能承认是我干的。否则我挨一个大处份不说,她会恨我俩一辈子。”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淹死或让野兽吃掉?”
  “那到不是。再等会儿你装着万分焦急的样子去报告孙排长,就说苟长珍,刘淑华,胡玉英三人不见了。声音越大越好,一定要让所有的人都听见。”
  “然后呢?”
  “然后孙排长会带着全排的人去找,她们现在绝对还赤条条地泡在水里不敢上岸,到时让她们当着这么多人丢丑出洋像,我看她那脸往哪里放!”
  “好吧,就照你说的这样办。不过,咱俩一定得守口如瓶,这一辈子也不能对人说。”
  “那是,那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这一招也太狠毒了!”
  “以他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按照李秋芬设计好的步骤,我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大惊失色地告诉孙排长苟长珍等人不见了。我这一喊叫,整个营房立即炸了锅,五十多个姐妹惊惶失措地从窝棚里奔出来,那两个男民兵也闻讯扛着枪跑过来,几十双恐惧的眼睛齐刷刷地瞪着我和孙排长。董副排长建议三个班分头寻找,孙排长想了一下说傍晚野兽容易出没,为了大家安全还是全排统一行动好。于是吩咐大家手握斧头和木棒,一边沿着营地四周寻找,一边不停地大声喊叫:
  “苟长珍-----”
  “刘淑华-----”
  “胡玉英-----”
  “你们在哪儿?”
  太阳虽然掉进了深山里,但残阳的余辉仍然挂在天边,将森林里的万物都映得通红通红。归巢的鸟儿正忙着呼朋唤友,偶尔有一只野兔或野山羊闪电般地从大家身边跑过,吓得那胆儿小的发出一片惊叫。我们沿着营地周围连喊带叫地找了一圈,连个影儿也没有,大家都急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嘣出来。两个当地民兵也觉得情况不妙,说八成是遇到黑熊或金钱豹之类的猛兽了。他俩端起枪朝森林深处“砰砰”地放了两枪,然后又赶紧往枪管里填火药和铁沙子。好几个胆小的和心软的姐妹竟放声大哭起来。我瞟眼看李秋芬,她到镇定自若。我这心里早就不是滋味儿,好几次差点实话实说。
  孙排长失魂落魄,声音都变了调地问我:“方班长,你说她们究竟会到哪儿去呢?”
  我见孙排长都急成了这样,不能再跟她捉迷藏了。便肯定地下了结论:“排长,我怀疑她们八成是在西南角的大水潭里洗澡。”
  孙排长一拍大腿道:“嗨,这几个狗日的,我咋就没想到呢?”孙排长第一次当着我们的面骂粗话,骂完拔腿便往水潭跑。
  我们紧紧地跟在她后面追。
  起风了,一阵阵山风刮来,林涛怒吼,如有千万个妖魔鬼怪张牙舞爪,迎面杀来,令人毛骨悚然。我们急匆匆地赶到水潭,正要高声叫喊,很可能苟长珍等人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便赤条条地从大石头后面狂奔出来,“扑嗵”一声又都跳进水里。
  大家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几乎同时向她们发出呼喊:“苟长珍,我们找你好半天了,大家都快急死了,快上来吧!”
  苟长珍三人躲在水里只露出脑袋,哭着说:“排长,我们没法上来。”
  孙排长没好气地:“苟长珍,还不快给我滚上来,难道还要我亲自下来背你不成?”
苟长珍:“排长,我们没有穿裤子。”
  “怪了,难道你们光着身子来的?”
  “我们把衣服裤子放在那大石头上面,等洗完澡上岸时,就全都不见了。”
  孙排长用疑惑的眼光在大家脸上扫视了一遍,厉声吼道:“是谁开玩笑给藏起来了?赶快给人家拿出来。”
  五十多号人大眼瞪小眼,是谁开了这么大的玩笑呢?
  气氛凝固了好半天,二班长站出来说:“排长,我觉得不会有人开这种玩笑。我们刚上山那天,向导讲这山林里有一种大青猴……”
  其中一个当地民兵马上抢过话头:“嗨,幸好这位同志提醒。今年四月下旬的一天,我们生产队几个妇女在南山坡薅苞谷,中午天气热了,她们便跑到附近的一个水潭里洗澡。刚下水不久,便来了一只大青猴蹲在水潭边偷看她们洗澡,吓得几个妇女又喊又叫,并捡起水中的石块打它。大青猴见妇女人多势众,便打消了抢人的念头,但临走时却把几个妇女的衣服全给抱跑了。”
  另一个民兵赶紧补充道:“是真的,那畜牲专门欺侮妇女。”
  众人吓得直吐舌头。
  苟长珍在水中冻得吐词不清地:“当时我好像看到一个脑壳在大石头后面晃了一下。”
  “那就对了,你们的衣服八成是那家伙抱跑了!”其中一个当地民兵肯定地说道。
  感谢大青猴和当地的那两个民兵为我和李秋芬解了围!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孙排长打发两个当地民兵先走几分钟后,才让苟长珍三人赶紧上岸。
  大森林里深秋的傍晚,我们穿着长袖衬衣都有几分寒意,更何况苟长珍三人在冷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当她们赤身裸体颤抖着爬上岸时,一个个用双手捂着下体,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孙排长赶紧脱下自己的衬衣披在身体较单溥的胡玉英身上,董副排长也跟着脱下衬衣披在刘淑华身上,我们三个班长也逼着带头脱下长裤给三人穿上。苟长珍还光着上身,可再也没人愿意脱了。
  孙排长盯着不带头脱的四班长启发道:“谁还有多余的衣服?”
  四班长与众姐妹异口同声地:“排长,我们要脱了也是一丝不挂的光身子!”
  这可是大实话!因为姐妹们全部来自农村,绝大部分都没有穿内裤和戴乳罩的生活习惯(没钱买也是主要原因)。
  孙排长呻吟了一声,又脱下自己的长裤让苟长珍缠在胸上遮羞避寒,而她自己上身却只戴着一个胸罩,下身穿着一个小裤衩,我和二班长三班长也只穿着花布内裤,赤条条的精大腿在寒冷的秋风中瑟瑟打抖。
  我们这支溃不成军的狼狈队伍,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退回营地。
  孙排长吩咐炊事班赶紧给大家烧一锅姜汤去寒,另外请那两个男民兵在营房前烧起两堆大火,让四个班围在火堆旁一边取暖,一边开苟长珍三人的批斗大会。孙排长一改过去温和的常态,凶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恨不得把苟长珍撕成碎片让大家烤来吃了。她首先向苟长珍发起猛烈地批判,后来直接变成了臭骂,声音震得我们耳鼓都发痛。接下去让苟长珍三人分别作了深恶痛绝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检讨。再接下去便是几十位姐妹的轮番轰炸,直批得苟长珍体无完肤。最后孙排长作出排里决定;苟长珍是本次事件中的罪魁祸首,理应承担全部责任,本人写出深刻的书面检讨,扣发三个月的民工津贴费。建议连队给予一次记大过处份,并让其停职反省,以观后效。刘淑华,胡玉英二人写出深刻的书面检讨,停发当月的民工津贴费。苟长珍停职反省其间,副班长职务由李秋芬临时代理。
  这一仗对李秋芬和我来说,简直是战果辉煌。而苟长珍却变成了一只遭人痛打的落水狗,从此将很难再恢复元气。我甚至担心苟长珍今晚会不会自杀。
  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家伙不但没有倒下,反而比以前干得更买力,在整个砍树过程中她个人成绩最显著,自然咱们一班又是全排第一名。

  完成砍树任务之后,我们三排又配合四排和连部投入了紧张地建房施工。
  赵连长根据苟长珍在砍树中的具体表现将功补过,最后只要求她向连部交了一份检讨,没有采纳孙排长要给苟长珍记大过处份的建议,民工津贴费一分也没扣,副班长职位也很快官复原职。反过来我倒挨了赵连长一顿批,批评我只注重生产,不突出政治。提醒我以后要加强班里团结,要搞五湖四海,不要拉帮结派。我向赵连长再三申明,咱们三排一班拉帮结派,闹不团结的恰恰正是苟长珍。可赵连长却粗暴地不让我说话,我气得直冲赵连长吼叫:“赵连长,我早就发觉你对我不顺眼,这个小班长你就让苟长珍当好了!”
  我吼完甩手便走,任随赵连长在后面怎样喊叫我都不回头。
  对赵连长的最后处理,除了苟长珍三人满意外,整个三排包括孙排长在内心里都窝着一团火,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传言苟长珍将洗澡事件告诉了她那当公社武装部长的大哥,她大哥觉得事情严重便立即找了老上级县武装部长,县武装部长又找到女子连赵连长。甚至还有人说苟长珍是赵连长的远房亲戚……
  我很快向赵连长递交了辞职报告,她也很快在我辞呈上作出如下批示:铁铲就是刀枪,沙滩便是战场。为建反帝反修路,班长还是你来当!
  我对赵连长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又是三个多月的苦战!
  我们女子连不仅完成了筛沙任务,而且还用自己的双手盖起了连部办公室,宿舍、食堂、医务室、图书室、礼堂、蓝球场、浴室、厕所,另外还修了几栏猪圈。房屋虽然是十分简易的土墙平房,但与当初的条件比,简直是实现了共产主义。
  竣工这天,女子连在刚平定的操场上进行了隆重典礼。典礼现场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我们县民兵团团部所有领导和铁道兵5757部队的部份领导到场祝贺,参加祝贺的还有万源县革委会,王坪公社革委会的领导以及女子连所在地的大队和生产队领导。竣工会上,各级领导对咱们女子连所取得的成绩给予了充分地肯定,铁道兵5757部队王师长代表三线建设西南指挥部,将一面绣着“三线建设西南红色娘子军”的大旗授予赵连长。赵连长指挥女子连二百多位女民兵齐刷刷列队站在大旗下庄严宣誓:女子连誓为襄渝铁路战斗到最后一个人,流尽最后一滴血!沙滩就是战场,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我们的誓词赢得了全场雷鸣般地掌声。
  晚上铁道兵5757部队文工团在咱们新建的礼堂里,和女子连举行了文艺联欢演出。部队文工团的演出水平很高,特别是那位叫刘晓庆的女演员,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能歌善舞,还会打扬琴。她表演的藏族歌舞“洗衣歌”,把晚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女子连也出了几个节目,首先是赵连长带领全连上台集体演唱了电影“红色娘子军”军歌,接下去主要是我和李秋芬表演,其中“痛说革命家史”和“老俩口学毛选”赢得了全场一阵又一阵的掌声。
  铁道兵5757部队很快做出决定,要将我与李秋芬正式招收到5757部队文工团当演员,并要求我俩尽快办理参军手续。我跟李秋芬一夜之间成了重要新闻人物,不仅在咱们女子连,就是在我县民兵团全团上下都引起了巨大轰动,其程度不亚于当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但赵连长坚决只同意李秋芬一人去,理由是女子连三排一班是全连的一面先进红旗,为了保住这面先进红旗不倒,这个班的班长非方芳莫属。(我真不明白,赵连长为什么这样器重我呢?)再说女子连自己也打算成立一个业余宣传队,也必须由我负责挂帅。文工团张团长找赵连长磨了三天三夜嘴皮,结果好话说尽嘴皮磨穿,可赵连长死活都不松口放人。后来王师长亲自出马,跟咱们县民兵团的杨团长一起给赵连长做工作,先从军民关系再谈到部队文工团对三线建设如何如何重要。不见效果时杨团长便以组织原则施压,要求赵连长下级必须服从上级,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必须执行。谁知赵连长软硬不吃,像当年斗走资派那样跟杨团长拍桌子打板凳地干。说你杨团长若硬要把方芳给我弄走,这女子连连长你就趁早另请高明!王师长看本来一件好事,结果闹到这种程度,便劝张团长就收李秋芬一人算了。谁知到了李秋芬那里,她又兴风作浪起来,比赵连长还要嘴硬;要去得跟方班长一起去,打死她也不会一个人去!谁给她做工作都不行。气得张团长当场撕碎参军表,从此再也不提及这件事。

  庆典结束后应赵连长邀请,5757部队专门派了两位女教官,对咱们女子连进行一个礼拜脱产的正规军事化训练。集训的科目有队形队伍,走步跑步,站岗放哨,练习打背包,整理内务,紧急集合,长途奔袭等等。凡是部队新兵训练有的东西,咱们都要学。这七天对咱们来说,真是饱偿了酸辣苦甜。第一天让大家扛着铁铲在操场上走一二一,觉得新鲜好玩。可第二天跑下来一个个便累得腰酸腿痛脚抽筋,躺在床上翻身都要喊号子。麻烦还在后面!当大家疲惫不堪地刚刚进入梦乡,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尖厉的枪声,还有一颗手榴弹爆炸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哨子声。
  连排干部几乎同时在外面齐声叫喊:“快、快、快,有紧急情况。各班必须在五分钟内,全副武装到操场紧急集合!”
  我们哪经历过这种场合,一个个吓得上牙不停地磕打着下牙,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不依横顺地捆起背子背在身上,提起铁铲飞快地往操场跑。结果用了十多分钟时间,全连才集合完毕。
  赵连长紧张地向大家宣布:“同志们:刚刚接到通知,在前方四十公里处的山沟里,发现了大批美蒋特务,估计要炸石渡1号隧道。部队已经将敌人全部包围,上级命令我连必须在两小时内赶到增援。现在我命令大家跑步前进,出发!”
  一支身背五颜六色的铺盖圈儿,肩扛铁铲的特殊队伍,在山间土公路上暴风骤雨般地狂奔。
  两个小时以后,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我们才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地到达了目的地。队伍在大山沟一个开阔地带停下来,这里并没有战场,也没有什么美蒋特务。女军事教官宣布演习结束,队伍里一片哗然,有人惊呼上当受骗。军事教官和连长打着手电筒对我们这支早已溃不成军的队伍进行了一一检查;所有女民兵几乎全部披头散发,有铺盖圈儿跑散了搭在肩上的,有跑掉鞋子打赤脚的(很可能一开始就没来得及穿鞋),还有几个只穿内裤的;开始奔跑的时候到舒服,可现在却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赵连长气得在队前跳起脚来训骂:“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简直比国民党的垮杆儿队伍都还不如。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特别是苏联在我边境陈兵百万,并在我国黑龙江,新疆等地不断地制造流血冲突和事端。政治疆尸国民党反动派以为反攻大陆的时机已到,在其主子美帝国主义的指使下,在我福建广东沿海一带进行疯狂地挑衅。咱们襄渝铁路就是在这样复杂的历史背景下抢修的,也就是说战争一旦打起来,整个大西南就会变成了战略大后方,到时大批的部队和军需物资将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运送到前线,很可能党中央和国家领导机关都会临时迁到这里来。目前国家正处于一级战备时期,像咱们这样一支松松垮垮,窝窝囊囊的队伍,一旦真正有了情况,怎么拉得出去?又怎样保证打胜仗?像这样怕早就被敌人消灭了。从今天起,希望大家认真投入军事训练,尽快地掌握过硬的军事技术和本领。以后咱们女子连将跟部队一样,全面进行正规化军事管理。”
  赵连长的一席训话大家不但没有反感,反而像一阵和煦的东风吹暖了众人心,满身的疲劳和一肚子怨气顿时烟消云散。
  赵连长:“今晚大家苦不苦?”
  “想想红军二万五!”众人气壮山河。
  “今晚大家累不累?”
  “想想英雄董存瑞!”
  “今晚大家有没有怨言?”
  “没有!”
  “好,现在我命令大家原路返回。”
  大家在赵连长的带领下,一路小跑,一路高喊口号: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

  高昂的口号声山鸣谷应。
  军训结束后,女子连果然全面实行正规化军事管理。早上六点半钟准时起床,扛着铁铲在河坝里跑半个小时的操,然后再回到操场上进行早请示。早请示的具体形式是;赵连长简单地向全连各班排安排布置当天的生产任务,提出具体的要求。每天三顿饭前,全连必须列队站在食堂门口的毛主席像下,左手端着饭碗,右手举着红宝书(毛主席语录)进行两个“敬祝”贯例仪式。具体形式是,连队当日值班负责人站在队前带头高呼:“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众人紧接着高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领头人:“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敬爱的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众人:“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庄严的仪式结束之后,大家才列队进入食堂吃饭。
  晚上睡觉前,全体人员又要列队站在操场毛主席像下进行晚汇报。晚汇报的具体形式是;赵连长将全连当天的工作进行简单地总结,表扬好人好事,批评坏人坏事。集体朗颂毛主席“发扬成绩,纠正错误,以利再战”的语录后,紧接着便是两个“敬祝”。两个“敬祝”之后,再回宿舍息灯睡觉。
这期间的筛沙任务依然繁重,四个排实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我却在这时,第八次向连队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春节临近时,赵连长当真实现了女子连成立业余文艺宣传队的诺言。队长由马副指导员兼任,我担任副队长,李秋芬任编导。赵连长还指定由我负责,从女子连挑选了十多位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还有一定文艺基础的姐妹进行突击排练,目的是春节期间要代表女子连不仅要到团部汇报演出,还要到所属营连慰问演出。赵连长还作出决定,女子连业余宣传队排练和演出期间,三排一班班长职务由苟长珍临时代理。
铁道兵5757部队文工团张团长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听说女子连成立业余宣传队,主动派来了一位指导老师,捐赠了一架手风琴,一架洋琴,还送了不少服装道具。连队也化钱添置了一些乐器和设备,但搞乐器的人却成了大问题。宣传队里只有蒋桂花会吹口琴,黄菊花会吹笛子,陈秀英会打金钱版。虽然李秋芬会拉手风琴,我会拉二胡,但我俩却是每场都少不了的主力演员。部队文工团救场如救火,赶紧又派来了几位搞乐器的老师,同时也帮咱们培训几个搞乐器的人。
  对搞节目来说,我跟李秋芬是轻车熟路。加上有部队文工团的老师坐镇指挥,更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我们前后仅仅只用了半个月时间,便编排出了十五个文艺节目,整整要演两个小时。节目内容除了我跟李秋芬合演的“痛说革命家史”,“老俩口学毛选”,李秋芬手风琴独奏独唱“唱支山歌给党听”等几个保留节目外,还编排了“洗衣歌”,“我们都是向阳花”,“火车开进苗家寨”,“铁道兵志在四方”等一些当时的流行歌舞。另外我还跟赵连长,李秋芬一起,根据女子连以及全团参加襄渝铁路建设中的劳动场面以及一些典型事迹即兴编成快板,四川清音,巴山民歌和小型歌舞。歌词由我们三人共同完成,作曲只好改头换面,甚至直接套用社会上的流行歌曲。这一部份的改编,我们充分把思想性与艺术性熔为一体。如女民兵的筛沙歌,男民兵的抬石歌,抡锤打钎,开山放炮等等。把如火如荼的劳动场面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个个英雄人物栩栩如生。后来在审查节目时,王团长评价我们的节目主题鲜明,格调高昂,思想内容健康,非常富有时代精神,能给人产生一种向上的力量。
  年三十这天,赵连长和郭指导员亲自带领我们到团部汇报演出,也是女子连业余宣传队组建以来的首场演出。演出非常成功,特别是由我和黄菊花,蒋桂花、杨青萍反串男人,引起全场捧腹大笑,整个节目受到人们一致好评。演出结束时,受到团部所有领导接见,并与我们合影留念。这也是我参加抢修襄渝铁路以来第一次照相。
  大年初一,我们女子连业余宣传队又奉令代表县民兵团到5757部队慰问演出。之后又深入到我县民兵团所属各营连慰问演出,一直折腾到正月十五才解散宣传队,各自又回到班里参加筛沙大战。

十一

  转眼间又花开花落。
  在这段时间里,女子连按顺序先后发生了如下重大事件:
  当地生产队给女子连划了二亩土地,连队抽调了两人专门负责种菜喂猪,基本上解决了吃菜吃肉不用买,大大地改善了连队生活。
  连部卫生员向秀丽被推荐到重庆医学院读工农兵大学。
  苟长珍光荣地加入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女子连筛沙成绩显著,被铁道兵西南指挥部记集体一等功。
  邻县民兵团的两个男民兵深夜守候在女子连厕所附近,企图对一位上厕所的女民兵实施强奸未隧,后被判为有期徒刑三年。
  九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全连正在沙滩上紧张地筛沙,突然那两只大喇叭骤然响起。先是连队播音员用深沉,凝重地声音报道了一个震惊中外的消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敬爱林副统帅驾机出逃,全家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接着赵连长向大家传达了中共中央关于林彪事件的一号文件,和铁道兵西南指挥部关于认真贯彻中央一号文件精神,把深入揭批林彪反党集团化为强大动力,多快好省地搞好襄渝路建设,务必要在明年“五一”节前将金家坝隧道全线贯通的指示。赵连长要求大家保持镇静,千万不要惊慌。有毛主席和周总理稳坐江山,中国不会因林彪事件而发生天下大乱。当天下午,整个工地上只有一片“嚓嚓嚓”的筛沙声,没有了往日的口号声,更没有了歌声和笑声。一连好几天大家都阴沉着脸,议论着一个共同的话题;林彪跟毛主席那么紧,平常二人关系那样密切,党章都明确规定了他是毛主席的接班人,不理解的是他为什么还要迫不及待地抢班夺权呢?甚至还要武装叛乱,阴谋陷害毛主席。当阴谋败露后,又要驾机叛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林彪“九、一三”事件之后,举国上下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批林批孔运动。此时正是襄渝铁路大会战最紧张阶段,上级要求我们一手抓批判,一手促生产,两手都要抓,两手都不能软。我们女子连的批判会大都是在筛沙现场进行,一种办法是让人人都写批判稿,然后由播音员在广播里广播。另一种办法是由我们业余宣传队编成诗歌和快板在现场表演,这样既达到了批判林彪孔老二的目的,又鼓舞了大家的士气,活跃了现场气氛,反而加快了筛沙进度。
  我第九次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很快郭指导员找我谈话,还要继续接受组织考验。说我关键问题还是个性太强,一定要个性服从党性。鼓励我带领三排一班站在批林批孔运动的前列,在金家坝战役中取得更大成就,争取在火线上入党。
  金家坝大隧道全长二十七公里,是整个襄渝铁路所有隧道中地质最复杂,难度最大的一个隧道。为啃下这块硬骨头,铁道兵投入了两个团,民兵投入了三个团,共四万多人,从两头往中间打,夜以继日地苦战。
  我们女子连的筛沙任务也更加繁重,部队每天最多时有五十多辆大卡车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拉运。为了节省时间,保证完成筛沙和装运任务,我们许多时候吃饭睡觉都没有离开过工地。

十二

  转眼间到了来年四月初十,离“五一”节只有二十天了。也就是说按西南指挥部下达的死命令,金家坝大隧道必须在“五一”节全面贯通的时间只有二十天!为了确保金家坝能顺利实现“五一”大捷,四面八方都在支援着战斗在第一线的四万多开山勇士。赵连长和郭指导员在本连任务十分繁重的情况下,毅然作出重新组建业余宣传队,前往金家坝大会战工地慰问演出的决定。
  我们宣传队临出发的头天晚上,孙排长托我给她那位正在金家坝大隧道里苦战的表哥带点东西。东西是用一张牛皮纸包起的,她当着我的面打开一一作交待,里面是两条向阳花牌香烟,一双她亲手纳的鞋垫,还有一封厚厚的书信,然后又重新包好交给我的手里。
  我半开玩笑地:“排长,你对你表哥真好!”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像我亲哥哥一样疼我,关心我。”孙排长脸上溢满了无比幸福地微笑。
  “那你们是青梅竹笃,两小无猜呀!”
  “你瞎说什么呀!”孙排长有些害羞地跑了出去。
  我捧着孙排长给她表哥的东西,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一种难受。刚来到万源不久,孙排长的表哥就来看过她。他中等身材,长得浓眉大眼,看上去人挺厚道。听孙排长讲她表哥叫吴永国,是同她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一起报名参加修建襄渝铁路后,在二营三连当排长。她表哥几乎每月都要来看她一次,因为是表兄妹关系,谁也没有往其它方面想。去年八月中旬的一天,她表哥休礼拜又来看她,下午大约四五点左右她送他回去路过河边那块小树林时,两人突然钻进了小树林。当时我去工地换班恰好蹲在树林里小便,她俩突入其来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只好蹲在树丛里,一动也不敢动。突然,我眼前出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孙排长和她表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疯狂地亲着嘴,那响声大得简直吓人。
  我脑子“嗡”一下炸了,如同坠入云里雾里,表兄妹哪能干这种事呢?
  二人亲了半晌,孙排长表哥突然动手要解她的裤子,我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里。
  只见孙排长紧紧地按住裤带,急促地责备她表哥道:“永国,你不能这样。叫别人看见了,我这脸往哪儿放?”
  “秀梅,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你想啊,咱俩结婚不到二十天就修铁路来了,转眼间都快两年了。”
  “那也不行啊,万一我怀了孕怎么办?”
  “这----”
  “永国,咱们再熬一熬吧!再过一年半截,估计襄渝铁路也就修成了。到时咱俩回到家乡,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二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我顿时恍然大悟,这对所谓的表兄妹,原来却是一对地地道道的两口子!为了参加三线建设,蜜月都还没有度完,便冒充表兄妹双双来到万源参加襄渝铁路建设,竟然瞒过众人耳目长达两年之久。这使我想起了战争年代,有父子参红军,夫妻参红军的动人故事,被后人称之为伟大的共产主义精神。那么,孙排长夫妻二人的事迹算不算共产主义精神呢?我的眼泪刷刷地掉下来,只差点没有哭出声。
  后来我一直为孙排长保守这个伟大而又悲壮的秘密,从此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那么神圣,高大!
第二天一早由马副指导员带队,我们女子连业余宣传队背着道具乐器,匆匆地赶往四十里以外的金家坝。赵连长还派人抬着那两头原本准备自己过“五一”节的大肥猪,一并送往前线。
  金家坝工地上人山人海,好一派沸腾的劳动场面!挖土的、搬运的、抬石的、握钢钎抡大锤的、打夯的、上下车的……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是人,除了人还是人。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汽车穿梭般地奔跑,推土机,拖拉机,压路机,大吊车星罗棋布。工地上到处都是标语,几只大喇叭里一刻不停地播放毛主席语录歌。人们大声地说话声,干活儿的号子声,大锤狠击钢钎声,远处“轰隆隆隆”的放炮声,以及各种机器的轰鸣声;在方圆几十里的金家坝,有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我们女子连业余宣传队穿梭般地在工地现场慰问演出,时间不分白天夜晚,不分劳动还是休息,甚至人们吃饭的时间也不放过。演出的内容我们根据现场的好人好事以及典型的先进集体即兴编成快板,或四川清音演唱,但更多的时候是由李秋芬个人演唱那首最受欢迎的《铁道兵志在四方》。我们一连七天的演出非常成功,大大地鼓舞了几万劳动大军的士气,深受人们欢迎。经工地指挥部同意,我们决定第二天上午进隧道演出。由于一到工地便进入紧张地演出,孙排长托我给她“表哥”带的东西还一直没有机会交给他,今下午恰好碰到二营的一个付营长,向他打听到吴永国所在的三连刚刚进入隧道作业,要三天以后才能换房出来洞。明天上午我们进洞演出,正好将东西亲自交给他了。
  我们女子连业余宣传队住在部队零时搭起的帐篷里。吃晚饭的时候,整个工地上突然炸了营,成千上万的民工和解放军疯了一样往大隧道洞口冲去。我们吓坏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盲目地往洞口跑。我们很快从奔跑的人们口中获悉了一个撕心裂肺地噩耗;金家坝大隧道2700米深处发生了大塌方!
我当场差点没有晕了过去。
  我立即冲到二营营部用电话向赵连长报告了这一噩耗,还特别向她说明:孙排长跟吴永国不是表兄妹,是地地道道的两口子。
  一个小时之后,赵连长郭指导员陪着孙排长急匆匆地奔来,孙排长早已哭得死去活来。
我扑过去抱住孙排长放声大哭,边哭边说:“孙排长,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啊。”
孙排长“啊”了一声,一下子晕倒在地。
  专门守护她的连队卫生员立即进行抢救,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接着又嚎啕大哭。在场人无不为她的气氛所感染,一个个都跟着落泪啼哭。
  郭指导员安慰大家道:“大家都不要太着急,眼下几万军民正在全力抢救,吴永国和他的战友们生还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经过三天三夜的大抢救,共挖出了二百七十八具尸体,也就是说我县民兵团二营三连和铁道兵30团的一个排无一生还。
  铁道兵西南指挥部果断作出决定:把伤了元气的我县民兵团和30团撤下来一边处理善后,一边进行修整。“西指”另从三师和八师各抽调了一个生力团,替补上去与大隧道继续进行生死搏斗。何总指挥下达了死命令,就是把这两个团拼光,也必须按原定计划拿下金家坝大隧道!
  后来经过各有关方面同意,二百七十八位死难烈士的墓地选定在隧道洞口上方的山坡上。用意是待襄渝铁路正式建成通车后,烈士们每天都能看见进进出出的火车,并让进进出出的火车鸣笛致哀,让享福的子孙后代们,永远记住筑路烈士们的功绩。
  下葬这天,天下着毛毛细雨,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这是天哭。几万军民全部为死难烈士送葬,入土的那一瞬间,部队所有战士列枪对天同时射击,现场所有车辆同时鸣笛三分钟。其悲壮场面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我陪着孙排长跪在吴永国的墓前,将那两条向阳花牌香烟一包一包地扯散烧掉,同时烧掉的还有那封厚厚的情书和鞋垫。孙排长早已哭干了眼泪,现在变得目光呆滞,面部麻木得没有了任何表情。
  事后赵连长让我代她拟草了一份关于孙排长的典型事迹材料,经她认真修改连部集体通过后上报团部,团部又层层上报给铁道兵西南指挥部。孙排长和吴永国的典型事迹立即传播开来,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一时间被新闻媒介炒得沸沸扬扬。各大报刊争先恐后地在头版头条报道她的感人事迹,并发表评论员文章。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还专程前来采访,后来根据孙排长的事迹录制成广播剧多次播放。铁道兵总部文工团还专门为孙排长编排了一出话剧,到全国各地巡回演出。铁道兵西南指挥部何总指挥亲笔为孙排长书写了两句毛主席的诗词:“中华儿女多奇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并派他的秘书装裱好,专程从成都送到孙排长手里。
  “五一节”金家坝大捷之后,孙排长不断地被邀请到各级单位作报告,此时她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滞呆症,看人直勾勾地不转眼,逢人对人便说:“我跟吴永国不是表兄妹是两口子,我们结婚才二十天。”给别人作报告时,口里唠唠叨叨反复也就那两句话:“我和吴永国不是表兄妹是两口子,我们结婚才二十天。”台下听报告的没有一个人笑话她,反而哭声一片。正式报告是由我代替孙排长作,台下不是掌声便是哭声,更多的时候是我和台下听报告的人哭成一团。
  两个月后,孙排长出现了神经失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团部赶紧派政治部主任和卫生队队长,亲自将孙排长护送到成都市第一经神病医院诊治。当时我一再要求参加护送,赵连长说别跟她争,她必须得亲自去。她临走时作出决定:由我代理三排长职务,全面负责三排工作。由苟长珍接替我的班长职务,李秋芬担任副班长。她还再三告诫我,三排绝不能因孙排长生病而垮下来。
  孙排长临上车时,我们全连姐妹含泪向她告别。
  二十天后,赵连长从成都返回连队,而孙排长却没有跟着回来。我们焦急地询问孙排长的情况,赵连长痛苦地告诉大家:孙排长患了严重神经分裂症,已正式住院治疗。听医院专家说,根据孙排长目前的情况,怕要作好长期住院治疗的思想准备。
  全连姐妹都哭了,而且哭得那么伤心。

十三

  干到六月中旬,从上面传来小道消息,说我们女子连很可能要在国庆前解散。并传闻其中一部份表现好的,回到县里后将安排工作。这时候女子连开始出现人心动荡不安,都开始为自己以后的前途命运着想。平常表现好的这阵表现更好,都争取站好最后一班岗,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表现不好不坏的抱无所谓的态度,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那表现差劲的这阵便成了脱疆的野马,根本不听你管教。她们断定自己在这最后几个月不可能入党,也不可能挣到表现回去安排工作。于是便来个破罐子破摔,干活儿吊儿郎当,对完成任务敷衍了事,三天两头泡病号,根本就不到工地去干活。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成天跑到营部和团部去打探消息,拉关系、套近乎。甚至还有人觉得自己分配无望,便公开的谈朋友找对象,企图通过这种手段来解决今后的出路问题。她们进攻的对象主要是营部和团部的一些青年干部,还有人大胆地把手直接伸向部队的青年军官和那些即将复员的老兵。
  针对女子连这种混乱局面,赵连长担心地是完不成生产任务,而郭指导员最担心地是怕出安全事故。平平安安地把大家带出来,也必须平平安安地把大家送回去。二人作了一个分工,赵连长在前台唱黑脸,该骂的照骂,该严的照严。郭指导员在后面唱红脸,成天陪着笑脸一个一个地找大家苦口婆心地做政治思想工作。几天下来,便明显地瘦了一大圈。连队党支部三天两头地照开党团员和骨干积极份子会议,要求大家在这最关键时刻发挥先进带头作用。最后采取分片包干,层层落实责任制,确保所在的班排或小组必须保证完成筛沙任务并确保不出任何安全事故。为了拢络党团员骨干份子的人心,赵连长不惜公开跟大家许诺;只要大家好好配合连部工作,在最后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保证完成筛沙任务不出任何事故,回到县里我保证给大家优先安排工作。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平常胆识过人的赵连长已无回天之术,只有采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下策了。
  赵连长还私下向我暗示,女子连解散以前,一定会把我的组织问题解决了。我苦笑着对她说:“赵连长,我从小就信仰中国共产党,在梦中都渴望加入党组织。在修筑襄渝铁路两年多的时间里,我先后共写了十八次入党申请书,可女子连党支部的组织大门始终对我关闭着。毛主席说有的人组织上虽然入了党,但思想上并没有入党。这话好像是针对苟长珍说的吧!我可以自豪地说:本人虽然组织上没有入党,但思想上早就入了党!你用不着来安慰我,其实我早就知道,团党委为了防止女子连解散之前突击发展党员,已经明确宣布女子连在最后三个月里不再发展党员了。”
  我瞟眼看见赵连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我继续说道:“赵连长你尽管放心,三排只要有我方芳在就绝对乱不了。在最后三个月保证完成筛沙任务,保证不出任何事故。至于以后安不安排工作,简直是无所谓的事情。”
  赵连长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没说。但我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而且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十四

本文作者张仕芳(右一)与她的好友在劳动现场

  娇阳似火,烤得蝉子都躲进树丛里懒得叫唤。
  我们顶着烈日,每天战斗在滚烫烫的沙滩上。
  我在三排威信很高,除了苟长珍外,其余五十多个姐妹都随时听我调遣。别看苟长珍表面上敢跟我顶,实际上她心里却虚我。因为她心中十分明白,要认真较量起来,她哪里是我的对手?在她接替班长职务后,在李秋芬的有力配合下,一班样样工作都还是走在全排前列。鉴于这样,我对她最近老搭汽车连成班长的车去石渡也睁只眼闭只眼。也正由于对苟长珍抱着将功补过的心理,对她放松了那方面的警惕,终于酿成大错。
  一个月以后,苟长珍的情绪突然出现反常,常常一个人背着流泪,我还以为她是担心以后的分配,便开导她道:“你是党员,现在又是班长,还有你大哥那层关系,还担心分不到工作?”
  苟长珍却痛苦地把头摇得像货郎鼓。我再问她,她却什么也不愿跟我说。
  李秋芬也很快跟我反映,苟长珍好几次在工地上呕吐,脸色十分难看。我着急地说:“遭了,这家伙八成患了急性肝炎!你下午强行把她送到团部卫生队去检查,如果真是,就赶快办手续住院治疗。”
  我马上联系好了一辆拉沙的军车,然而苟长珍却死活不去,抬都抬不上车。她反复声明自己没病,只是最近肠胃不好。当天下午她还坚持筛了两个小时的沙,说是肚子痛得很,我便命令她回宿舍休息。吃晚饭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一碗病号饭,她说谢谢了我不想吃。我异外地发现她穿了一身新衣服,梳着一对中长辫子,辫稍还拴着红头绳儿。我跟她开玩笑道:“苟长珍,都晚上了还打扮得这么漂亮,是不是有约会呀!”
  苟长珍苦笑了一下道:“哼,我跟鬼约会去。”
  我安慰了她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到工地去了。
  等我们深夜十二点换班回到宿舍时,却不见了苟长珍。一看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给我们每人床前打好了洗脸水和刷牙的漱口水。我脑子“嗡”一下炸了,一种不祥的预兆迎面袭来。我先带着一班不露声色地在女子连营区内找了一遍不见踪影,才觉得事态严重,赶紧报告了赵连长。连队立即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音,赵连长简单向大家交待了苟长珍失踪的情况,要求大家今天晚上挖地三尺也要把苟长珍找出来。于是全连二百多人不顾一天筛沙的疲劳,举着火把打着手电筒,高喊着苟长珍的名字,在沙滩上、河坝里、水塘边、井台上、树林里、公路上、山坡上不停地寻找,一直折腾到天亮。凡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凡是怀疑她可能会自杀的地方也都检察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蜘蛛马迹。连部将情况紧急报告团部,杨团长立即命令保卫股刘股长带八位破案能手,迅速侦破此案。
  刘股长等人来到连队后,立即对苟长珍失踪事件展开全面侦察。两小时以后,一位背着手枪的女保卫干部将我和李秋芬保护在宿舍内不准随便进出,说是怕我俩着急再出事。但三岁大的小孩此时都明白,这是他们经过调查后,了解到平常我们二人与苟长珍有矛盾,怀疑里面有没有谋杀的因素,故此先将我俩软禁起来。刘股长带着女子连继续寻找,当地大队民兵连也配合行动。大扫荡了七天七夜,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由于没有任何证据,专案组只好将我与李秋芬解禁。赵连长和郭指导员让我俩千万不要背包袱,要正确对待这件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俩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因苟长珍事件的折腾,严重影响了女子连的生产进度,赵连长要求大家一定要给她一个面子。于是我们四个排憋足一股劲,苦战了七天七夜,把耽误了的生产指标硬性给夺了回来。阴沉了大半个月的赵连长,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
  苟长珍的父母亲和她大哥跑到连队来,每天大哭大闹地找赵连长和郭指导员要人。特别是她那武装部长大哥,好几次见了我双眼喷火。看那气势,恨不得一口把我吞了。我简直像耗子见了猫一样,时时处处都有要躲着他。
  这天中午,我决定趁休息将枕套拆开洗了。当我取出枕心时,惊奇地发现里面有一封书信,信封上面写着三个钢叉大字:方芳收。我立即辨认出来是苟长珍的笔迹,而且绝对是写给我的遗书。连部和专案组反复搜查了她的床铺和所有东西,都没有发现一纸片言的遗言,使她的神秘消失变成了一宗悬案。结果她却把遗书放到我的枕头里面,这家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紧张得心脏都要停止了跳动,迫不及待地打开她的遗书,只见上面写道:
  方班长:你好!
  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够把最后的一(遗)言留给你,能够把我心中最深处的话告诉你,说明我苟长珍把你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女子连包括连长指导员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邓(盾),实际上这是一个错觉。我俩虽是一个公社但不同大队,从小又不认识,来相玉(襄渝)路之前自然不存在什么矛邓(盾)。来万元(源)的路上我就开始敬配(佩)你,现目(羡慕)你。现木(羡慕)你人长得漂亮,又那样有文化,有知识,有水平,而且还能歌会午(善舞)。每当你和李秋芬在午(舞)台上大出风头,人们对你俩报以风(疯)狂的掌声时,我简直想找个地风(缝)儿钻进去。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由原先对你的现木(羡慕),变成了记度(嫉妒),而且不能自拔。我从小专横拔户(扈),争强好胜,明知不是你的对手,但也非要与你一争高地(低)。于是我便在工作中暗地里与你较量,看谁究竟有本事。但事实证明我只能凭着力气蛮干,你却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领导艺术,让咱们三排一班这面先进红旗长期不倒。我时时处处地跟你过不去,但你却大人大量时时处处地让着我从来也没有伤害过我。我还好几次在连长面前打了你的小报告,使赵连长一度时间对你产生误解。总之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给你制造了太多的麻烦。在我离开人世之前,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我的眼泪淌了一遍又一遍,泣不成声地继续往下看:
  方班长,我这次直(执)意要走的原因跟咱们女子连没有任何关系。由于我特别敬配(佩)你和信任你,才对你说出实话。半年前我结识了汽车连的成班长,他不停地给我写信,信中经常对我山蒙(盟)海是(誓),如何如何地爱我。刚开始我对他还淡心无肠,一直是他主动追求我,但给我的印象觉得这个人还成(诚)实可靠。三个月前,他给我透(露)了咱们女子连要在国庆前解散的消息,不久大哥也来信证实了这个事实。我断定自己凭着一个四年级文化,回去很难分配工作至少也分不到好工作。于是便主动向成班长展开进攻,因为这时得知他很快将提(拔)汽车连排长。成班长指天发是(誓),提干后马上跟我结婚,结婚几年后我便可以随军。于是,我便无数次地跟他发生了那种关系。最后一次我俩在驾驶室里干那丢人的事被人(擒)住,结果把我放了,他却(挨)了一个大处份,提前复员回了家。我原本打算家(嫁)鸡虽(随)鸡,家(嫁)狗虽(随)狗,跟着他回贵州老家,反正已是他的人了。谁知那狗日的临走时连照面都不跟我打,便悄悄地跑了。我回心一想,他肚子里肯定有气,是我灰(毁)了他的前程。再说他老家那鬼地方比我们老家还穷,八挂(卦)大轿抬我还不原(愿)去呢!于是我便跟他一刀两断。谁知他走后不久,便发现肚子里已怀了他的娃儿,这时我才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的前途,我的命运,我的名声及所有一切,都切(彻)头(彻)尾地灰(毁)灭了!我今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人世上?我经过痛苦地选泽(择),决定远离你们,到你们永远也无法找到的地方去。
  我走以后,只求你一件事,千万要为我保密。等相玉(襄渝)路结束了你回到家乡,若见了我的老娘,对她说我是砍树时被倒下的树扎(砸)死的,过河时不小心被水淹死的,给连队打柴时不小心掉下岩去办(摔)死的,或者说是被车状(撞)死的。说怎么样死都可以,千万不能说我是做了那种事无脸见人去死的。
  方班长,你是好人终归会得到好报!
  请向全体姐妹们最后问声好!
  永别了。

苟 长 珍
七二年八月十五日绝笔

  我看完苟长珍的遗书后,再也抑制不住一种愧感交集的悲伤情绪,伏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吓坏了全班姐妹,一个个赶紧围了过来。我强压住悲伤,把大家先请出去,只留下了李秋芬。我把找到苟长珍遗书的经过说了一遍,并把遗书递给她看。李秋芬看完遗书后一脸惊愕,连声问我怎么办?我想了想说:“按情理,苟长珍这样信任我,我必须遵守诺言为她保守那段秘密,否则我便坏了良心。但又牵连到人命关天的大事,专案组对咱俩的怀疑并没有全部排出,更何况她父母大哥还守在连队要人。我认为还是应该把这封遗书交出去,能够澄清很多问题。你说呢?”
  “对对对,完全应该交出去。苟长珍这人还算要良心,她这一封信不仅卸掉了咱俩背上的黑锅,而且还为赵连长解了重围。”
  我赞同地点点头。
  “这封信还同时减轻了成班长的责任,否则他将受到刑事处分。”李秋芬又补充道。
我再也没有说什么,拿着苟长珍的遗书快步跑向连部。
  第二天一早,苟长珍的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大哥,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女子连返回了老家。
  七天以后,赵连长在全连大会上宣布:苟长珍因作风败坏,自杀身亡,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经女子连党支部决定,并报经上级党委批准,永远开除苟长珍的党籍。
  赵连长还同时宣布一项决定:任命我正式担任女子连三排排长,任命李秋芬担任女子连三排一班班长。

十五

  到了九月中旬,女子连人心更加涣散。因为还有十多天就要打道回府,那些平常表现不好的这阵直接就不上班了。表现一般的中间派,到了现场也是磨洋工,出工不出力。这个时候要对她们做政治思想工作等于对牛弹琴,若要用平时的制度去管教她们,给你脸面的只是对你翻白眼,不理采你。若关系本来就不好的,绝对会给你一顿臭骂。汽车连每天还有七八辆大车守着拉沙,把喇叭按得山响。赵连长和郭指导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好动员连部的领导和所有管理人员,加上我们这些班排长,党员骨干份子,还有一部份自愿加入的积极份子,组成了一支五六十人的敢死队。口号是一定要为家乡人民争光,为襄渝铁路站好最后一班岗,坚决完成上级交给我们女子连的最后筛沙任务,完不成任务决不下战场!
  女子连就凭着这支敢死队死拼硬顶到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按原计划再坚持一个小时就将彻底结束咱们女子连筛沙的使命了。然后休整三天,九月二十八日一早便起程返乡,赶回老家过国庆。
  然而本不该发生的悲惨事件却发生了!
  一辆装沙的大翻斗车在倒车时,不慎掉进两米多深的沙坑里,将正在沙坑里筛沙作业的李秋芬压在车下。有人清楚看见,在大车掉下来的那一瞬间,李秋芬猛地用力将另外两位姐妹推了出去,而她自己却不能幸免于难。工地上立即天塌了地陷了,人们狂呼乱叫着冲向出事现场。
  汽车落地时直接砸倒了李秋芬后,又翻过去将她压在车下,车箱外边露出她的一条大腿,流出来的鲜血已将周围的沙土全部染红。急疯了的人们想尽了各种办法,用汽车拖、用绳子拉、用木棒撬、但都无济于事,只有眼睁睁地等部队的大吊车了。也就是说,人们就只有这样眼睁睁看着压在车下的李秋芬一分一秒地死去。可恶的是连队电话偏偏又在这两天坏了,只好等拉沙的军车回部队报信,等大吊车开来时已是两个小时以后了。等大吊车把翻斗车吊起来后,李秋芬的血早已流干了。我扑上去抱住李秋芬的尸体,大叫一声便晕死了过去。
  三天以后,我才从团部卫生队的急救室里苏醒过来。等我赶回连队时,李秋芬的遗体已经安埋了。赵连长告诉我,李秋芬被追认为烈士,并根据她生前申请,团党委已追认为中共正式党员!
  因为明天一早要走,中午将举行盛大的晏会。午宴前,全体人员集合在连部门口合影留念。这也是咱们女子连两年半时间里的唯一合影照。


本文作者张仕芳所在的女子连解散时合影照

  开饭时,赵连长端着酒杯,眼泪汪汪地发表祝酒辞:“姐妹们,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无心吃这顿散火饭,更无心听赵连长那已没有了任何意义的祝酒辞。我拿碗挑选了一些李秋芬平时最喜欢吃的肉菜,拿了一瓶啤酒,悄然退出饭堂,直奔李秋芬的墓地。
  墓地选定在沙坝对面那高高的山冈上,李秋芬的墓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山坡上,挺立着一根根粗壮的松树。
  草丛里,开放着各种各样的野花,红、黄、黑、绿、青、蓝、紫……
  我撕心裂心肺地大叫一声:“妹妹,姐看你来了!”便一阵风似地扑到李秋芬的坟前放声恸哭,凄厉的哭声吓得树林里的雀鸟拍打着翅膀惊叫着飞向远方。我哭够了说,说够了又哭,一直哭诉到太阳偏西。
  一阵山风刮来,山冈上沙土飞扬,松涛怒吼。
  “嘎---嘎”,上空发出几声凄凉的尖叫。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巨大的山鹰在头顶盘旋。
  “妹妹,明天姐就走了。你就在这里安息吧,以后我会常来看你。”我向李秋芬作了最后告别,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时却发现赵连长和郭指导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的身后,她俩早也哭红了双眼,双手捧着一大捆白色的野菊花。
  赵连长和郭指导员缓步走过来,将野菊花放在李秋芬坟墓前,俯下身去深深地三鞠躬。然后扶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冈……。

尾   声

  三十年之后,女子连的全体姐妹经赵连长的种种努力,从四面八方把大家召集起来,在县委招待所欢聚一堂。当年如花似玉的小姐妹们,现在全都变成两鬓斑白身子发福的老太婆了。大家都拿出分手时集体合影的大照片,相互指点着,辨认着。赵连长感慨地说,女子连合影照里只可惜少了孙秀梅,李秋芬,苟长珍三个人。郭指导员惋惜地说,李秋芬这女子当初要是去了部队文工团,弄不好现在跟刘晓庆一样成了大明星。老姐妹们聚集在一起,有说不完的亲热话,道不尽的离别情。大家拥抱在一起悲感交集,相互诉说着分手后,在这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各自的遭遇,各自的人生、各自的工作、各自的家庭、各自的丈夫和孩子,以及各自不同的命运结局。姐妹们说够了哭,哭够了接着又说,好像有永远也哭诉不完的话题。老姐妹们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苦难,使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无不为之动容。
  当年的老团长和她的夫人郭指导员,也被赵连长特邀来参加这次特殊的聚会。听郭指导员讲,老团长刚刚过完八十大寿,而她自己也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襄渝铁路结束后,老团长调到地委担任副书记,离休前是地区政协主席。郭指导员先在地区担任妇联主任,后又担任地区供销社主任,一直干到退休。赵连长跟老团长当了几年秘书和秘书科科长,再后来调回县里担任县长,现已退居二线当了县政协主席。我们这帮小姐妹回到县里后,只有极少数安排了工作,绝大部分还是回到原籍当向阳花(当时对农民的俗称),而且很快又都嫁人生儿育女,甚至还有人生三胎四胎,还有几位是抱着孙子来参加这次聚会的。
  女子连返乡后,我幸运地分配在县糖酒公司门市部当营业员。这在当时每人每月只能凭票供应一斤糖、半斤酒的年月,我的那份工作令多少人眼红心跳!不管有多体面的人,也不管在何时何地见了我,都要点头哈腰赔笑脸,目的还不是为了想多买二两糖、多打半斤酒!可是好景不长,当历史跨到八十年代中期,我们这个行业就完了。再到后来整个公司都垮了,一百多号职工被迫各散五方,自谋生路。我说服在县水产站工作的丈夫干脆辞职下海,与我一道大起胆子贷款两万元在县城附近办起了养殖场。我当经理他当副经理,他主外我主内,人们戏称夫妻店。干到今天,虽然没有发什么大财,但小日子也还过得安稳。我也有了一对儿女,都上了大学,毕业后分别在成都两家大公司工作。赵连长也就是现在的政协主席推选我担任了县政协常委,老公笑我实际上成了赵主席的财政局长。果然县政协只要一有活动就找我要赞助,比如女子连这次聚会也是我掏的腰包。当然,我也主动为县妇联、县残联、希望工程、幸福工程等部门捐过不少款。县委、县政府给了我许多荣誉,还被地区评为三八红旗手。要说我的政治生活中还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至今还没有加入中国共产党。刚分到县糖酒公司那阵,老经理对我挺重视,还特意安排我去党校学习。也就在老经理找我谈话准备填入党志愿书的同时,却提出要我当他的儿媳妇,但当即遭到了我的断然拒绝,这以后的事就可想而知了。
  孙排长还住在省精神病医院,看来这一辈子肯定是出不来了。我几乎每年都要去成都看她一次,给她带去许多好吃的东西,然而她根本就认不出我来了。我还先后五次专程去看过李秋芬,当年姐妹们在她墓前栽的那两棵小松树,如今早已长大成材。十五年前,从万源传来一道骇人的消息;一个当地猎人在当年我们砍树的森林里打猎,将一只身负重伤的黑熊追赶得掉进一个深深的岩洞里。那猎人叫来许多乡亲,打着灯笼火把,用长绳放了两个胆儿大的下去将那只摔死的黑熊吊上来。最后将那两人吊上来时,早已吓得半死。他俩战战兢兢地告诉大家,洞底除了摔死的黑熊,还有几件女人衣服和一具女尸骨架子。猎人们赶紧报告了当地公安局,经过大量走访调查,最后终于作出断定;那具女尸千真万确地是当年女子连自杀的苟长珍。令我惊讶不已地是,苟长珍自杀时居然跳进了李秋芬扔她衣服的那个山洞,天下事哪有这样巧合?
  中午赵连长以县政协的名义盛情款待大家,饭后全体老姐妹在县委招待所门口合影留念,这是咱们女子连历史上的第二次合影,也很可能是姐妹们的最后一张合影!

2009年9月1日完稿于北京

  作者简介:
  张仕芳(女),作为当年女子民兵连的一员,见证了抢修襄渝铁路的日日夜夜,小说《被岁月遗忘的角落》中的女主人公方芳身上有着她的许多影子。襄渝铁路竣工后分配在县百货公司担任营业员。当时凭着她的聪明才智和社会影响,完全可能有一番作为,然而她却为了支持丈夫远山的事业,奉献出了自己的全部青春年华和毕生精力。退休后随丈夫和两个子女定居北京,着手整理早年日记,开始从事文学创作。

  远山(男),长期从事文学创作,曾发表各类题材的小说、报告文学、影视剧文学剧本数百万字。八五年步入影视圈,曾创作各类题材的影视剧四十多部,其中多部获奖。现任中央电视台《魅力中国》艺术总监,中国国际文艺家协会常务理事、影视家分会副主席兼影视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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