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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北京地址:北京市复兴路乙20号(总参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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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女徒(短篇小说)
 发表日期: 2009/9/26 14:35:00   来  源: 世界文艺  作  者: 邓 刚(土家族)  
基督女徒

旧历的天气进入腊八节冷热似乎不均实,天时儿沉愠阴霾,时儿滴雨飘雪,丁亥年的整个冬天仿佛都是裹在灰蒙蒙的烟雾中蜗行。沉闷的空气宛如梭机上织布扬起的棉花絮,密密匝匝拢为一团;有阳光的晴天也羞赧娇若依赫瓦尼派穆斯林女郎盖头下的粉脸,微笑只有在铜镜的反射中才显示出她的完整完美。天色一直是如此,大抵不会有晴天。

我却偏偏喜欢选择这个时候从城市回到故乡。

我归乡的行程,母亲托付什叔预备帮办。什叔讲读古书,尊崇孔孟,讲求文行忠信义的仪礼,熟悉族谱宗法,所以母亲对我的独行是放心的。

翌日清早,我便去拜访什叔。什叔坐在火坑边伸长腰杆正用力吮吸着竹烟管,椅子后仰,椅子的靠背完全抵触在木墙壁上,大团的白烟从他口里喷吐了出来,然后又萦绕在他戴麻绒鸭舌帽的头顶,旋转成一朵云飘走了,他仿佛是进入了极乐世界。什叔的烟管是用野生山水竹做成的,关节孔自下而上,匀称变小,竹烟管套铜烟斗头的下径有合着的拇指粗细,连接铜烟嘴的上径却不会比食指小。草烟在铜烟斗里只要亮有火星子,铜烟斗哪怕是搁在火坑岩石的凿痕上,烟嘴飘出的香签粗细白烟,闻都会有一股山水竹的清香味。

我干咳几声,台阶上停留了几步才进屋。什叔的铜烟斗稳稳落座在火炭上,竹烟管的腰身上挂着一个奇特的烟荷包,黄麂子头颅骨拳头大小,一对锥子尖的头角熏得焦红,黑色的角质全皴裂脱皮掉了。竹烟管是用纳布鞋的线索子织成了衣套紧身绷紧的,竹烟管在火炭中来回往来似乎很容易感冒着凉似的,黑黑的土生漆把线索子油得个亮光光,托在什叔手中吮着烟嘴的竹烟管如一条乌蛇和主人亲吻着。我匆忙的出现,什叔急忙弓腰扯上布鞋后跟立起身来让我坐,他偏着头夹住竹烟管把挂在铁锁钩上的铝壶放低,什叔把烟管推到我的胸前说:“秋锐,来抽口,味道足。”我把麂子的头角贴在脸上搔痒,说了声,好东西。什叔眼睛闪亮了光说:“不瞒你,这老东西,我可搭赔了大半个冬天的工夫。你说,有没点古朴的蕴味?”

什婶的梳子搭在松乱地头发上,拉着哈欠从里屋出来,她见是我,在门槛边又退了回去,但立刻就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在门口晃动了。什婶的头发已经绾成了发髻,别上了发夹,笑着说:“看谁来了,快过来给秋锐哥问早。”

我循声回过头去,门槛边并立的两个小男孩都在拼命往什婶衣服里面藏,仿佛我就是一只抓人吃人的猫。大的双手交叉拉住肩膀子缩着身躯,小东西衣服还没有穿好夹在腋窝下面,想往回跑,而什婶的身子却好比一堵墙横在他面前,他转身拉住什婶的衣角遮住小脸蛋,又很警惕地用一只眯着的眼睛扫视我。我知道,这就是母亲曾经提起的什叔的儿子——明忠和明志,但我却又吃惊我和他们的隔膜。我从前是很少和他们照面,我长期在外读书,偶尔也回家小住,但多是关门读书整理笔记,所以明忠和明志头一次见着脸清瘦鼻梁上架副黑边框眼镜连微笑都省略的我,他们的怯生是有理由的。亲戚不走动也就不亲了。什婶拍着小东西的头笑着嚷道:“羞死人了,一百岁还出不得人众见不得客,胆子就鸡胆那么点儿大。还怎么能娶媳妇见丈人。”明忠和明志还是从他娘身边绕跑了。

火坑里架着的柴火苗正在左右摇窜,屋脊上的青瓦沙沙响着声音,我赶忙拉紧衣领,扣好衣袖,外面的风又起了。什叔一副太公钓鱼模样,半合着眼睛,口里吸进去的是白烟,鼻孔里呼出来的是白雾。穿在身上的蓝哔叽卡中山装四个口袋鼓胀胀塞的全是草烟,因为吃烟走火的缘故,衣袖上烧满了火柴棍头大小的破洞,以为是惹了身跳蚤。我想开口说话,起身走开,又生怕什叔责怪我说话少见识,缺规矩。而此时,《懒妇人》的儿歌在房门外唱得起兴。

懒妇人,懒的惯,从来不拿针和线;

一觉睡到日头现,人家做饭她身不欠。

爬起来,无事干,抱着儿子挨门串;

男人把她叫到家,躺在床上不动弹。

                                   ……  ……

明忠和明志的儿歌声让我找到了说话的对象,喉咙有痰上涌似乎要吐,我故意使劲咳嗽几声,什叔把嘴巴从烟嘴上挪开说:“秋锐,着凉了?”我连摇头,但习惯性地又加重咳嗽几声,沉闷地空气终于打破了,但什叔问完这句话,他的嘴又接上了烟嘴,白雾从他的鼻孔里悠然飘了出来,他仿佛是进了极乐宫。

什叔无所谓的冷漠让我如坐针毡,我的脸上不能有一丝毫的怨愁。我把不愉快的心情隐藏在脸上的笑容里,我突然发现我的嗓音原来有女人轻柔般地甜蜜,“什叔,明忠明志才几年不见,那么高了,明忠要进初中吧!”什叔很费力地把眼皮往上提起,斜着眼珠应了一声“哦”,接着便是啪地一口痰吐在火红地炭条上,继而一阵猛烈地咳嗽,我伏过身帮他把披着的外衣理正,轻轻地捶着后背压住此起彼伏地呻吟声。我的心脏仿佛也被咳嗽声震裂一般,四肢筋脉的血液回流着,小声说道:“什叔,身体不好,少抽两口吧!”什叔侧过身,把竹烟管搁在火坑岩的石凿齿上,腾出一只手向我比划着,声音如竹筒里的爆竹声:“两个小毛子,我是气死!秋锐,那两个东西读书能帮你提草鞋就好了。学而优则仕。哎呀!明忠五年级了还玩折纸飞机,钓青蛙的糊涂事,读书好比是上杀人场,怕是个泥巴腿子的种。明志更是个草包,三年级,人还只有指头大,竟学会怪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的淫歌,真是人无廉耻百事可为,世道师道怎会如此荒唐?”

什婶搬柴到灶房里烧火煮饭,瞧见什叔还在痛骂着明忠和明志,她怕产生误会,因为我的到来什叔不欢喜,而指桑骂槐,便叉开话题说:“秋锐,真是男大十八变,才几年不见就成了嘴上长毛的好后生,做婶的啥时能吃你的红蛋喜酒呀?”什叔把竹烟管往石凿齿上重重一拍,瞪了什婶一眼,什婶便笑着低头闪进灶房。什叔的喉结一直上下来回嗍动着,半晌,张开嘴说了句:“不正经。”

时间就这样停滞在闷空气中,时间只有在什叔嗍动地喉结和鼻孔中喷吐出的白烟说明还在运动,没有静止。我起身朝屋外走去,什叔把竹烟管平放在膝盖上,用铁拐子拨掉烟斗里剩余下的草灰,然后对着烟嘴狠狠吹了几口气,立起身把竹烟管直直挂在木墙壁的铁钉上。我刚要走下台阶,低沉地声音仿佛从墓穴中传来,“秋锐,城里住久了看不惯什叔家破败景象,要走?你是爱书的,书桌上有本《笑林广记》和《聊斋志异》,帮你醒闷。你母亲托有要事还需说明。”我转身应该回去,我的双腿却在警戒我:你坐下去,就不可能再起身走。我的脑袋和我的双腿都远隔着我的心脏,不能明白我的左右为难。我的双腿是往前迈步走了,大脑只好撒谎敷衍着愚蠢。我想,明忠明志我们兄弟三人是应该聊聊。灶台上清洗碗筷的什婶笑着附和说道:“去吧!好好聊聊,也让明忠和明志从你身上沾点读书的灵气。否则,你什叔迟早会被他兄弟俩气吐血。”什叔沉绷着脸,朝灶房屋白着眼珠道:“堂客嘴巴!”

屋里再也没有响动声。从屋内走到屋外,空气真的好清爽!水井边,明忠和明志翘着屁股在玩漂纸帆船叠燕子头纸飞机。什叔也出门朝牛栏方向走过去,大概是给牛喂稻草。

 

 

早饭后,什叔还是坐在火坑边腾云驾雾,什婶收拾碗筷准备烧水洗干净,明忠和明志远远地盯着我不敢靠近也不再往外跑了。什叔突然提气吼着嗓门:“两个净不争气的东西,通知书拿来,让秋锐哥看看你们两个饭桶吃饭都想了些什么。”什叔的脸蹙缩成一团,皱纹把他的怒气和愁容分割成一道道梯田,他鬓角的发须明显是两个时代的产物,他是过早因为忧虑而衰老了。

什婶的双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搓揉着,望了望什叔又朝我看了看,最后把目光集中在明忠和明志身上,说道:“兄弟俩愣在那发神经呀?还不把桌子抬走。”她转到我身边坐下说:“秋锐,你去祖坟坡祭坟,那里可不全是我们乔家人了,你祖父的坟墓头顶多睡了一个可怜女人。”唉,继而是什婶带哭腔的哀叹。我的记忆中,乔家的人死了都是往同一方向抬去埋葬,祖坟坡逢年过节烧香燃鞭炮成群结队的都是乔家后人。祖坟坡半山坡中仅有一户姓马的人家,男的是个跛子,男女老少都唤:“顺跛子”。年轻不学好,因为送儿女读书交不起学杂费,天黑跑到林场偷树,树大力气小,人在地上碾了一圈才站起来,刚开步走,脚又被树桩挡住绊着,几摇几晃连人带树滚倒在桩边,脚搁在树桩上,脚踝被直立着的木屑钉了进去,从此踝关节上穿有香签粗个小孔,骨头里一年四季化脓出水,天晴落雨都必须穿一双袜子,袜子上大老远就有股腐尸味,走路踮着脚,一摇一晃好比是舂米的怼马。女人叫梅英,半边耳朵聋,是个基督徒。什婶说的可怜女人莫非是梅英?

不论说话所指女人是谁,什叔这次是完全动了气。他猛地用力把竹烟管插进火炭中,生土漆发出啧啧声响,冒出青烟烧焦了。他呲着牙齿格格作响,愤愤说道:“死女人,乔家风水毁于贱人之手。”我不明白什叔为何如此仇恨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个别姓女人的死如何会影响到乔家风水呢?死去的女人是梅英吗?她是怎么啦呀?什叔白了我一眼,语气中有点无所谓地生硬,说道:“走了。”梅英是个老女人了,她能走多远,谁又会收留她这样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呢?她既然是走了,那她干嘛还睡在祖父的墓穴头顶呢?她原来不是有屋住吗?她会不会是遭人欺负被赶出了家门呢?我一路追问着什婶,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决心。什婶嘿嘿笑着,眼角的鱼尾纹伴着眨眼轻轻漾动铺展开来,如倒垂的柳叶在微风的吹拂中于平静水面留下的柔美轻飘般美丽,说道:“你还是不明白,等会儿祭坟你就懂了。”什叔接着话往下说:“也好,清静了许多。但就是……”什叔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立刻缓沉了下来,他的头往下低,目光集中于燃烧得火红地炭条上,一种忧虑和哀愤地气氛似乎是在阻止着我们继续进行说话。屋外的风声已经渐渐小得听不见了,天和地之间也有相互妥协的时候,而我和什叔的说话又回到了沉默地开始。

“你拿几块炭柴来,火烧大点儿。你看,老鼠过路都燃不着尾巴毛了。”什婶拿铁钳将火坑中未燃尽的炭柴搁拢在一起,用手肘推了推什叔说道。什叔把头夹在两膝盖之间,用手托着沉默不作声,什婶见什叔长着耳朵装作没听见,很是生气。便火着说:“乔文什。你听着,成龙的升天,变蛇的钻土。生死由天,富贵有命。明忠明志的今后你担么子心啰!秋锐也是乔家的人,不是一样考大学吗?再说,梅英的死也够惨,连葬坟抬棺的人都没有,屋场四周围全是别人的山场和土地,你说她过世不守屋场又怎么办。”

如此说来,女基督徒是死了。梅英常说的升天堂见上帝。

 

 

五年前,我中学毕业很幸运地读了大专,成了乡镇政府的小科员。乔家世代务农,没有人读私塾中举人,也没有人经商为匪,世世代代都是忠厚人。我的脱颖而出仿佛同北京申奥成功的消息一样还振奋人心,他们想象着我的事业前途,他们预计着乔家的昌达前景,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有一种莫名其妙地兴奋和愉快。什叔反复对我说,吉人吉利自有祖坟和屋场的保佑。

乔家屋场住在半山坡,两侧都是山谷沟,地形中间凸两端扁成梭子形状,什叔说乔家屋场是船形地。六十年起兴,六十年再衰。住家屋场的凶祸福灾全仰仗山谷沟两侧青松柏杉的稠密和长势。我能成为乔家的第一个大学生,过去的说法就是“中举人”,这正好说明乔家屋场处于起兴阶段,依此类推,明忠明志更是有希望出人头地,实现什叔所谓“学而优则仕”理想,什叔并不希冀他们能成为省长市长,他只是想望着他们腋下能夹公文包,梳着中分头进出乔家,不再学他自己整天跟在牛屁股后面喊“黑魃魃”地耕田犁地就足够了。

自小,我的身体羸弱多病,不是感冒腹泻就是遇鬼头痛,什叔架着罗盘摆着阴阳八卦图说我们家屋场是座北朝南的正子午向,屋场除了修学堂建寺庙外别无用处。达官贵人也还可以住,但败家。秋锐这种尖嘴猴腮的人自然是命中注定要早残破。恰好有年夏天我家要卖壮猪,猪始终不肯出栏门,我母亲起先用猪食哄,后来就用棍子赶。猪不动也不嚎。它的前面两条腿直立着,后半身搁在地板上,像人的模样半蹲着身子,双眼直勾勾望着我母亲,竟然流了泪。我母亲觉得奇怪,什叔跑来一瞧,说道:“大嫂,怕是头五趾猪,只有五趾猪才通人性。唉,卖和不卖都要出事。”我母亲还是下决心要卖,母亲怕猪贩子在秤上做手脚,前天晚上便给猪喂了两大水桶苞谷食,猪吃完也就睡了,全身红鲜鲜地。

猪被绑在架子上抬放到公路边等车,猪贩子打电话说车子坏了,下午才能来。这天的太阳真是毒,公路上的泥块都晒白了,母亲急得在公路上走来走去,一会儿跑到公路转弯的地方向前眺望或捧着耳朵张听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一会儿又对我说几句猪耐热的话,她总是昂着头旋着风似的去,她总是低着头慢吞吞地愁绷着脸回来。猪睡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我见地面太热便往它身上洒了几瓢水,开始的时候它还低声嚎叫,抖抖身上的水珠,后来也就直直地睡在沟里不动弹,口里流着白沫,眼睛每隔十几秒钟才翻动一下。我想猪肯定是热得快不行了,跑到水田里掏了两坨稀泥敷在猪的耳根边,又提了几桶水倒在排水沟里,排水沟被塞得像个池塘,我心想猪应该再也不怕热了。没想到,半个时辰不到猪就伸直腿不动了。母亲流着细泪扳开壮猪的脚叉寻找着什么,突然母亲竟笑了起来,笑得有点欲哭无泪。母亲手里提起的是猪的右后腿,我不明白母亲笑的缘由,我看到,猪蹄上生长着的也还是四个脚趾头,四趾但不并拢,空留处好像是有锯齿的不平整痕迹。

再过一年,我的祖父也因为癌症病死了。祖父说自己倒霉是自己吃鱼不小心被鱼刺挂住了喉咙而引起的,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从此吃饭喝水像是多了层漏斗,后来竟为咽下一口水,整个心都被搅碎了,脖子上也生出个鸡蛋大小的肉瘤,不痛也不痒。什叔坚持说一切的灾祸都来源于屋场。屋前左右的树统统砍光了,特别是堂屋前的那棵梨子树,什叔是恨之入骨,骂道:“梨子树,谐音离子嘛!”如此说来,祖父是一定要离他而去,可什叔立即联想到他也是有儿子的父亲,祖父去了,不远的将来他是否也要离开明忠明志呢?什叔伤了心,发了火,那棵梨子树的根和茎都被刨了出来,然而他又发现灾难霉运是落井下石,接踵而来。梨子树砍了,堂屋完全暴露出来,堂屋与一条水沟正对面,水沟的源头是个水库,水库的水来自一块大白岩壁下面的洞,洞通地下河,所以水库的水长年累月都是积满地,水沟里一年四季都哗哗啦有流水。洞壁上的石纹生成佛祖的坐像,由一个老头儿守着也便成了庙。什叔更是恼怒了,他承认乔家世代务农穷的原因都是因为对面山上的那条水沟。水是往下流的,即使聚拢来的财气也给水冲跑了;白岩壁明显寓意就是败家,穷得家徒四壁;天生庙宇,乔家人落魄岂非是和尚尼姑命运?于是,什叔建议把房屋换一个方位,但是黄历记载:子午东风,大利南北;拆迁葬娶,不宜东西。

什叔似乎不再坚持说什么,时间就这样缓拖着。我收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什叔突然开始对乔家居住的屋场感到满意,他说屋场的生相按阴阳五行说法是“壁上挂鸡窝”,聚拢的财气是想丢怕都够不着手。

当然,乔家世代人居住的屋场偏独我“中举人”,说明人的福分并不完全来源于屋场,什叔坚持灵气完全靠祖坟,并告诫我读书哪怕是成了宰相都不能忘本,人哪怕再有本事但少了先人的阴德也是枉然。

曾祖父葬于祖坟坡,墓穴四周开阔,附近留有大块空土坪,原来是生产队的晒谷场,一天的太阳照得日起日落。坟墓往上走十七八步可以进梅英的堂屋,往左走五六十米远是梅英挑水吃的井,井里的水一年四季都不干枯,伏热天的水清凉冰甜,三九天水温冒热气。半山坡上独有这口井在冷天里出热水,说不怪也有点蹊跷,土里面应该蛰伏有龙修道吐仙气。什叔满意曾祖父葬了个风水宝地,热有风吹,冷有日晒,渴有水喝。为此,祖父过世,什叔作主无论如何都必须安葬于水井下方的土坎上,如此而来,百年后的祖父尚飨,温泉福水,泽惠后世。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算不如天算。祖父过世,下葬的日子定好了,墓坑也安排人挖凿好了,但等着什叔和执事验收工程时,墓坑突然涨满了水,什叔跑到梅英的水井看稀罕,梅英挑水吃的井干得个底朝天。梅英出来骂什叔缺德,想葬好坟将别人的水井也给掘了底,不如干脆把棺椁抬进她家的堂屋,日不晒雨不淋还有人守墓。

下葬的时辰是确定了的,晚了就会延误大事。风先生再择福也来不及,况且也没人愿意吃散了场的宴席。什叔将计就计,真的把祖父埋进了梅英挑水吃的水井,而原先的墓坑反而成了水井。从此,水再也没有冒过热气。梅英咒骂什叔损阴德,给龙嘴里塞了腐尸,多行不义必自毙,迟早会遭报应。梅英和我们乔家人也少了往来。

 

乡里的旧俗凡是家庭遇着凶灾福祸都得谢土地神拜祭祖坟,我考取了大学,古时说法便是“中举人”,黄泉路上的先祖也期盼我的扬眉吐气,磕头烧香是少不了的手脚。

我到曾祖父坟头作揖许愿时,梅英坐在台阶的青石板上摇着大团蒲扇歇凉,冲我微笑着。我没有和她搭讪,燃完香烧尽冥纸便准备放礼炮,声音会把全村人的耳朵和眼睛都集中于这小小坟头的上空,他们看见的会记忆思索起乔家昨天和今天的以前与未来。

我鞠身拉开礼炮箱的引擎线,梅英的双脚从地上蹦跳起来,扇子像把利剑指冲我说:“燃不得,燃不得。天啊!”天热,梅英自然是紧张升入半空中的弹丸会跌落进她的房屋脊爆炸起火。梅英的房屋墙壁是用铁树和枫树枝条儿织成篱笆和着稀泥糊成的,屋脊上用页岩块压着杉木皮和芭茅草,隔山远望去,渺小得如平川流沙中的一块卵石。梅英说她愿意赔双倍价钱弥补我的恼怒,她也是愿意下跪磕头给我赔小心的。我真不明白一个女人的蠢会有如此程度,失火烧屋犯法坐牢的该是我,胆大的都没吃饱撑死,胆小的怎能饿死?我仿佛发现人的下跪,膝盖骨并不是为挺直腰杆而生长。

我闭上眼睛,阳光在我的眼前眨成夜幕中的繁星,明亮游离于黑暗,黑暗隐若着光明。世间的万物总有混沌模糊的表象,没有完全明晰也没有完全陌生,有的只是那份抉择的艰难。

梅英的整个身子已经完全横伏在我的一只手臂上了,她的双腿直直软了下去,跪倒在地,如一头刚生产完毕的母猪有气无力地哀嚎着说:“秋锐,别。上帝拯救的是世间苦难人。”我拉直的手,筋和脉在清醒的意识中麻木失去知觉,心灵承受着割肉还母留骨归父的煎熬。人的生命总是在情爱的跷跷板上滑行,原本没有哪端重要哪端轻量,但当你跨步行走,脚下踩着的便是重量。我也开始困惑情感的取舍在生活中的为难。

梅英下跪了,眼中噙满了泪花子。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坚强的了,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容易接受感动了,如果你能感受到一个老人流着眼泪下跪向你哀求的是教你不要犯傻的心情,你还会为你的执拗而坚持吗?我选择妥协放弃了。

祭坟完毕,太阳吹着热浪,扑弯了小树压低了小草。梅英寂寞,留我喝茶说话。我耳根子软腿也懒瘫,便随了她。

梅英的房子土台阶和地脚枋完全是大坑小巷,密密布布,好比屋檐下的蛛网,拉成不齐整地缺口,房屋顶烂掉的茅草丝条如天空飘飞的雪花瓣,纷纷扬扬。满屋子里散布着阳光的斑点,如同夜空中繁星的光芒闪亮。

梅英的房子很潮湿,火坑边的椅子嵌入土里,椅脚上生有层白菌霉,空气中蒸发漂浮着尿骚分子和霉粒子。堂屋的大门上用黑炭写着几行诗:

 

苦难,春风可以消融吗?

罪恶,信仰装载幸福的哀愁。

主啊!您丰富了我的灵魂,

我懂了,留恋……

点燃希望的灯。

 

堂屋的神龛上贴着“荣归上帝”四个大字。高脚桌两侧并排两把椅子,左边椅子只有半截靠背,贴着手抄“摩西十律”;右边椅子则用红绸盖住。高脚桌上安放着三件器具,一个铜油灯盏;两个萝卜切成的干焦瘪烛台,烛台上插着竹香签。桌面也是由三块梨树板合成,缝隙已经错开了好远,米粒的长度可以平放进去。高脚桌正对面,堂屋中央的地上摆放一个棕垫,棕垫用尼龙蛇皮袋裹紧,凹有两道明亮痕迹。

梅英扒开火坑里的热灰,硬是要我喝杯开水再走,她手上的红砂糖融化稀糊成饼,黑黑地,好比风干的牛粪。她希望我能和她说说《圣经》里面的基督学问,我也很想听听她信基督的好笑。

她认为主耶稣是个苦命人,生在马槽里面,死的时候也是头顶荆冠,剥光了衣服,钉死在十字架上,埋葬也是让他和两个强盗睡在一块儿,实现玷污圣体的阴谋。梅英并不同意耶稣已经长大成人,她很自然坦荡地说,昨晚上,我就见过主耶稣。他是个可爱的小孩,头发金黄金黄,有四月天盛开的油菜花一般好看,耶稣通身都是洁白的衣裳,那纯洁是她五十多年来从未遇过的。

她高兴地想和那男孩说着话,可是男孩身边聚了一头两头、十头百头的绵羊,男孩的身影也就逐渐湮没了。她跑着,喊着。羊群聚在一堆,化成了一朵云,从地面飘向空中走了。她终于是喊哑了自己的嗓子,跑软了自己的腿,精疲力竭坐在石头上歇息。此时,她觉得草地上有风吹得身子发凉。她醒了,发现自己的身子完全裸露在床单上,通身冷得冰凉,被子抛下了床。她懊恼透了,说话原本只是一场梦。

梅英说,信基督不会比烧香敬菩萨有用。耶稣也只保佑发财人。梅英十二岁的儿子是在她去教堂的路途过溪给水冲走淹死的,她的丈夫顺跛子是在挑谷碾米回来的路边歇脚喝了顿冷水,回家就喊肚子疼,第二天也就死了,口里呕吐出的蛔虫粗壮得像条泥鳅。

梅英相信人的确是上帝用泥巴捏成的,否则人怎么会有天天洗澡的习惯?人怎么天天洗澡,身上还是能够搓出污垢呢?人的死亡应该是人把自己前世的泥身冲洗干净的结果。你说,人的前身没有了,存在都没有了本,他还能活得好吗?

梅英说起话来总是一个人的世界,她的思维活跃没有丝毫需要停顿休整的迹象,别人也是很难插嘴打断她的滔滔不绝,即使嘴角淤积了白沫,她也是不愿挪开椅子喝口水的。时间对于她的说话来说美妙得就是吃年夜饭。她的说话让我听着总觉得有种新鲜味。我在想,梅英的肚里要是多积点墨水,她应该是个哲学家。至少,她不会让人觉得和她在一块儿没有话说。

她说,人生来就是有罪的,罪恶的源泉不简单是因为亚当和夏娃受了蛇的引诱躲着上帝偷吃禁果而开始,该隐诛弟教人有了残忍和欲望,欲望就是犯罪。地球上的白天和黑夜也就是这样形成的。

宇宙是上帝运用灵光在一个星期内创造出来的,那么上帝也可以让违背他意愿的叛徒在短时期内消亡。人因财死,鸟为食亡。新的宇宙是基督徒的天堂,那里面没有偷盗没有凶残没有欲望,人只要能说话,称呼都是兄弟姐妹。稻田里的谷子任我割,粮仓中的米任我挑。你的即我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家人要钱作甚么?

说到钱,梅英的思想突然中断,话语也出现了沉静。她的身体像是一棵枯萎的小白菜软绵绵地把头搭在椅子的靠背上,她伸手抹掉嘴角边的白沫,顺势揉了揉眼睛,泛黄色的眼珠翻动着,消瘦地脸上,颧骨高高凸出来,呼吸声趋入长短不一。

太阳偏西斜远了,光线的亮度开始出现昏暗的斑点,半间屋子已经处于完全透明中了,知了虫的哑嘶声吵得正热闹。我应该起身告辞,梅英的说话在忧愁伤感中匆匆结束,使我觉得意外。如果说,叹息声中总隐藏着悲愤的力量;那么,她翕动着的嘴唇在写满回忆文章的脸上如醉了酒的书记员,它在纠缠什么呢?每一个情绪符号暗示象征着怎样的心绪表露呢?梅英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风吹动着天空,曾祖父坟头的墓碑成了梅英目力的终极落脚点。

 

“揭阳,你知道吗?”

“桃春去的地方!但,回不来。”梅英说话似乎低喃自语,似乎询问着我什么。

桃春,梅英的女儿。我没见过,听说的。

桃春去揭阳,缘由是捱受不过钱的气。桃春读完小学六年级后,说什么也不肯再上学。这个时候,她的弟弟也开始发蒙读一年级了。顺跛子一时间发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得叫他喘不过气来。男人成为了父亲,一切都变得不容易。顺跛子也想到了赚钱的法子:砍树和挑米卖。他不会想到自己竟穷得碾米也要赊账了。砍树卖是不要花费成本的,顺跛子确实也很清楚自留山的树不过是烟管粗而已。年年砍着卖,就是拔着长也来不及。顺跛子脑海中开始有了抱怨梅英肚子生育来得慢的念头,桃春要是更大点也就可以让他少操心,桃春现在的年纪是嫁人小了,送人大了。总之,桃春是生不逢时。

顺跛子总是懦弱地把责任归结为自己的无用,倘若气力大点,挑砖砌墙的活儿会有,桃春也不会为了省三块五毛的生活费,天天躲在宿舍吃干咸菜;也不会一双解放鞋从年头穿到年尾;也不会冰淇淋买不起吃就撒谎称是对肠胃不好。顺跛子的眼泪开始在肚里打转。但,顺跛子是不轻易服输的。他把主意盯上了林场,可就在他第一次冒险实现他的野心时,他出事了。

 

那天,天边的月亮很低很黑,林场黑森森一片,孤寂如坟场,每棵树仿佛都是一座坟墓。林场的杉树有水桶粗,树上刻有记号,砍倒的树必须剥开皮光溜着身子背走。顺跛子力气小,砍倒的树却扛不动,他在地上碾了个圈才勉强爬起来,刚迈开步子走,脚又被树桩挡着枝桠绊着了,他想蹲下身子把树枝桠掀开再走几乎是不可能,他试着移过去,几摇几晃连人带树还是滚倒在树桩边了,脚搁在树桩上,脚踝被立着的木屑钉了进去,踝关节穿有香签粗个小扎,骨头里一年四季化脓出水,天晴落雨都必须穿一双袜子,走路也只能踮着脚。

顺跛子成了残废。梅英是爹又是妈。

桃春去揭阳的决心是铁定了。梅英劝桃春还是读书的好,困难也只是暂时的,雨天过后总会是晴天。破财消灾,是祸躲不脱。天要下雨,命就是如此。

梅英说着母女俩抱头哭在一起。桃春的眼睛是明白事理的。有娃读书的家,人到哪帐借到哪,出门走路自便是有人长眼睛盯防。桃春告诉梅英:妈,你可记得你到乔文什家为我借20元钱作期末考试费的事情吗?

什叔那时候是村子里面手头最活泛的人,经常会有人请他取名字写对联,看风水算命卦。他是名人,远近人都认识。

梅英向什叔借钱,什叔把梅英确实如猫逗耗子给耍了一通。什叔从口袋摸出张百元大钞,他对钱吹了口气说,梅英,钱是100元的,你借20元身上有80元的零钱吗?不是我不凑你的方圆咯!什叔说完,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梅英哭着从什叔家退了出来。梅英回家没吃晚饭,却把桃春按在门槛上着实狠狠痛打了一顿。从此,梅英与乔家断了往来。

桃春去揭阳的那天,关在鸡笼的黑母鸡从篱笆栏中钻了出来,蹦到门槛上朝屋里喔、喔、喔地啼叫了三声。梅英拉桃春别去。桃春笑着说,“圆了,圆了。”梅英说桃春的笑好比开在坟墓上的野菊花,孤清凄美。

第二天,梅英把黑母鸡炖汤吃了。

从此,梅英总会选择礼拜天去镇上一趟。后来,我们知道她是个基督徒了。再过一年,顺跛子在草枯叶黄季节的一个晴天因喝多了冷水死了。

 

懒妇人,懒得惯,从来不拿针和线;

一觉睡到日头明,人家做饭她身不欠。

爬起来,无事干,抱着儿子挨门串;

男人把她叫到家,躺倒床上不动弹。

《懒妇人》儿歌声让我如梦中醒来,我意识到自己刚才失神了,思想跑得很远很远了,我到过的地方如同溪沟流水走过的路程,永远也不会再流回来。铁索钩上铝壶的水沸腾开了,水的蒸汽将壶盖顶得呜呜响,似乎是发电机轴承转动的声音,我两腿间的裤筒被火烤得滚烫,手接触不得。我慌张地瞅着四周围,一切还是老样子。什叔口里衔着烟嘴睡着了,什婶端来脸盆和茶杯,供我洗脸漱口用。什婶的眉间总挤着一线微笑,她朝门外的明志招呼着换新服,祭坟。

预备祭坟行头,比如红烛、清香、冥纸,大都是什婶操手。什叔还是把袋子抢去,抓出香签握在手中拈着,闭着眼睛且不数。突然,他用手移掉其中三根香签,才缓缓睁开眼睛,自语道:“差不多,不会错。”

什叔平静地脸上旋即刮起股冷风,问:“多三根,干什么?堂客管事!”什婶正在灶台上取火柴,装作不作声。什叔气愤别人待他轻慢,他说出口的话如果像石子掷入水中,连气泡都没砸响,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火柴放回去。必要吗?”什叔从他口袋中掏出一个红色打火机,手按了几下,燃起火光,火焰刚好漫过铁网喷嘴。

“她。梅英,她……”什婶支吾着搪塞理由。

“死有余辜。她这样不顾惜男人名声的女人,死了也好。三条稻草烟辫子都只燃烧了尺把长。脸当屁股用的骚货,死不瞑目呀!”哈哈哈……

什叔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卖力,强劲势头不逊于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流。

 

顺跛子死过后,梅英家的阴气忽然重了许多。

梅英从来不单独过夜,总是日不落山头便出门找歇宿。她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都能看到顺跛子喝冷水后肚子痛在床翻来覆去的惨状。夜里醒来神经中总觉得有黑影朝自己床头扑过来,蚊帐无风也自动。黑夜的屋子中总能听见瓶倒罐碎的声音,顺跛子似乎从墓穴里爬出来找吃的。鸡笼的鸡也怕是恶梦惊醒,嘎嘎尖叫着,随后,声音一长一短地唤着,好比患哮喘病人的呼吸。第二天,瓶罐坛钵安然无恙地立放在原地,半点破损的蛛丝马迹都没有。鸡的喙子上却淤有血,暗紫色,鼻孔里横塞着支鸡毛。从鸡笼里走出来的鸡,仿佛是人耽搁了瞌睡,站着就想睡觉。

梅英是主的信徒,她向上帝耶和华忏悔着自己的罪恶,她的膝盖只要接触到摆放在地上的棕垫就开始颤抖,人筛糠似的抖。因为恐惧,面对黑暗,她额上的头皮仿佛折叠粘在一起了,她的背上时刻都需要用热水手巾捂出温度。梅英想着用一条绳子或一把尖刀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她又明白死其实比生更令她为难。她有罪,上帝的天堂不会收容背弃戒律的信徒;她有罪,阴司的顺跛子不会原谅一个撒手不管子女的母亲。

梅英不能去,桃春没回来。

梅英还是过着流浪找歇宿的日子。日不落山头出门,日上三竿归屋。她的来和去好像仅仅是因为她要吃一顿午饭。

时间总是循环着往前推移,今天的明天是明天,今天的明天也是昨天。日子长了,即使时间不发生改变,生活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特别是人的情感,一旦出现春雨连绵的思绪,它将永远都不会感觉到有晴天的存在。

客住三天非好客。梅英游击式的固定驻扎让村里人开始厌倦,关于她的长言短语也悄悄在灶前门后流传开了。大家的眼睛抓牢了她。有男人的女人怕她使坏心眼,勾走丈夫的魂魄,以她睡觉不敢独居一室的理由轻松拒绝了她;少了男人的女人怕她沾惹晦气。梅英睡觉总爱叉开双腿,手枕在脑袋下面,形状如手写“大”字,缺失一个女人睡觉规范的约束。

梅英忍不住寂寞的无情,她总是要寻找说话的人。她不可能白天关门睡觉,晚上点灯枯坐吧!顺跛子过世半年多的时间,家家户户都是她的家,似乎又不是她的家。后来,梅英干脆跑到庙里过夜了。庙,也就是前面所提到过的,乔家对门白岩壁下面连通地下河的溶洞。洞壁的白色岩壁凹凸不平生长成佛像头纹,里面住着个剃光头的老头,老头儿五六十岁模样,清瘦背驼但有精神,老头儿的职责是天旱祈雨禳灾。

梅英和老头儿彼此间白天并不相互理睬说话,甚至连相互瞟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梅英读《圣经》,老头儿盘腿坐在草垫上诵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晚上睡觉,梅英做完祷告便钻进老头儿被窝睡下了,催老头儿早睡早起,偶尔也抱怨老头儿身上有狐臭,被套是该抽空洗了。老头儿每天很晚才做完法课,他看梅英完全睡好后,自己才掀开被角轻轻地躺下,被子上面搁放着一条扁担作为界线,界线两侧的人都能完全感触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但一切来得又是那么匀称和自然,如平静地水面流动着清澈的沙滩的河底。

 

 鸡豚麦饭祭清明。转瞬间,清明节就到了。人活在幸福中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梅英的心情也不例外,时间挨到了清明节梅英才有动身回家挂亲的打算。

庙里的日子虽清苦了些,梅英的心情却很精神,走路时有了七八岁稚童快活的不稳当。老头儿也愿意挨近梅英的膀子听她讲摩西和约瑟先知教化以色列人的故事,逗着嘴骂梅英走路好比没长眼睛的刺猬,身子不是这儿被草拌着就是那儿被刺钩住。

梅英听着了,只装是没听见。

梅英走的时候,梅英很想老头儿送她一程,老头儿盘腿坐在草垫上,参悟着禅意,显然没有注意周围世界的变化对自己的影响。

梅英往回家的路走得很慢,熟悉的小路让她内心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辛酸,她每走几步便又停下脚步,立定身子把头往后看看。她的眼角皮不停地加速跳动,让她觉得生气,她想哭的情绪和忧愁全被搅乱了。

梅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枞林小路中时,老头儿从草垫上起身对着连接通往庙的路长叹了句:罪过,罪过。然后,背过脸,两道泪珠滚落在腮唇。老头儿找出藏在枕头中的黄纸,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破,流出一串珠连般地血,血红得鲜艳,凝固地血清粘有黑色斑点。

老头儿锁着眉眼,伸手便写完了。他找来块平整地薄薄页岩片,把字条压放在眼睛容易发现的地方,他怕别人万一寻不着,干脆将字条从页岩片中拉了半截出来。

老头儿裹好包袱,朝着梅英回家的小路出门了,枞林小路上,响彻云霄的是月明风高原野孤狼般的呼啸哀吟声。

 

梅英回家挂青的第二天便死掉了。嘴巴微张开,眼睛凸向外瞪着,全身裸体地仰躺在床上。

梅英死了。

什叔最先从他口里说出了这句话。他一脸平静,似乎只是想让人知道今天有那么回事发生过,其简单和平常程度就好比你看见横穿马路的鸡被车给轧死的情景,所以你也完全没有必要大呼小叫地惊慌。

当天晚上,什叔约定了七八个年青人去庙里要人,闹抱不平。

清明节前后,夜里吹的风刀削割肉般激烈,风在溶洞口转身时发出呼呼地哨吼声。风在阴雨蒙蒙地夜中翻滚,拍打在脸上的风态度不仅冷硬尖刻,尝在嘴里更有种黏糊糊地味道。所以,这群人心中总存在一种抵抗和偏见。

庙空了。

老头儿不见了。

庙里冷清得连半个鬼影都没剩下。这种场景显然是这群人始料未及的,但他们不相信一个守庙的老头儿会走得如此干净利索。所以,他们用手中的棍头撬动着庙里任意一块动得了的石头,希望能发现他们心中要寻找的秘密。

我如果用“徒劳无功”这个词来形容这群人此时的狼狈情形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们折腾了一个夜晚,仅仅只是从一块石头下面抽出一张字条,十五六只眼睛齐刷刷凑近手电筒光,什叔读了出来,沉着嗓音生怕泄露天机和秘密:你走,我的心也远了。

什叔的脸在交织着的手电筒光线中苍白得可怕,嘴唇都乌青了,他绝望极了。他突然如疯狗般冲着气将手中的字条撕成碎屑,掷到地上,奋力用脚蹬进岩层,整个溶洞仿佛都在愤怒中摇晃,嘴里只说了一个字:操。

 

  

户外,雪花纷纷扬扬如夏夜的萤火,松软软地铺覆满了地面,脚踩薄薄积雪,刚好能够印出浅浅地迹痕。

什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挎着个长椭圆形的黄篾篮子,篮子是用红绸布盖住的,里面整齐摆放着杯、碗、筷、碟、烟、酒、茶,碟子中盛着鸡头、鱼尾、腊肉、豆腐、花生米。什叔开始推让我走前面,我大概因为生疏不识路拒绝了,什叔也不说什么只要求后面跟上。什叔的步子是越踢越远了,地面上扬起的雪屑儿飞进了他的衣领。明忠和明志紧随我的身后,空着手。什婶远远落后队伍,似乎是因为背上的背篓导致她的行走不快。

什叔在之字形路转拐处停歇了几步,板脸吼着什婶说:“东西提好点,眼睛莫不朝路走!”什叔说完话,继续大步踢雪。什婶只是低头走她自己的路,冷的时候从衣兜里掏出手放在嘴唇边上呵口热气,然后搓捏几下。

明志突然伸手在明忠的腰间抓了一下,明忠不耐烦地惊叫出声:“干嘛了!你。”什叔扭转过头,瞪着眼睛,没有说话。明志把手停留在腮边,似乎是打断了说话又像是给脸上搔痒,他只是怔怔地注视着哥哥的脸,眨眨眼,不说话。

祖坟坡上面的天空斜成了个立体坡面,埋葬着乔家先人的坟墓好比是地面土壤中突兀出来的脓包,露出青碑和黑石。小道边,筛盘大的芭茅丛中有焦黄地茎秆如少了营养瘦骨伶仃的乞丐;寒风中,鸿毛轻的雪花也可以让它拱手作揖,恰似一位忠诚的懦弱奴才。

天很低,很低。

我们这群祭坟的人行走如爬行在书页的蚂蚁,时刻都有被压扁变成标本的危险。祖坟坡的青碑和黑石暴露在冷风寒雪中,仿佛我们每一个人原本都属于里面的一份子。雪瓣似芦花一样白,天和地逐渐染成了一种颜色。梅英的歇宿无论行至何处都是不合群的。坟头立着个五尺多高的十字架,背后是矮矮小土堆,二者比较起来,简直就是测量着青藏高原与洞庭湖平原的相对高度。明忠和明志见着十字架觉得甚是稀奇和新鲜,如猫闻到了鱼腥时候的嘴馋,兴奋得荷尔蒙分泌失调,犟着牯子牛的劲儿迎冲了过去。

什叔显然是毫无防备从身后冲来的力气,急忙用身体护住竹篾篮子,怒吼道:“赶鬼啊!去死吧。”明忠和明志撅着屁股跑远了,前方传来“嘿嘿……哈呀喔”的嬉笑声。

梅英坟头的十字架是用圆木梓树劈开钉成的,梓树表皮滑嫩质地脆软,纹理粗疏,劈锯起来方便。明忠预算着他实现武侠佩宝剑梦颐指气使的神气,他乐着开心,闭上眼睛都是笑声。明志的年纪心思仅局限于耍得有味,十字架就是现成的跷跷板,少了绳索的两架秋千,梅英的坟墓小土堆是个理想凳椅,刚好方便他爬上十字架吊住横木。若不是路程远,墓地就是他的迪尼斯乐园。

“反了,反了啊!”什叔弯腰大口喘着气,篮子丢一旁,手按住胸口咳不出声来,颤动身子叹着气,摆着头。脸扭动得难看。

然而,路前方传来的兴奋笑声,笑声没有中断也没有终止。

我想,笑声也不应该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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