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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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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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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水在时间之下》第九章
 发表日期: 2011/8/10 16:30:00   来  源: 中国经典网—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  作  者: 方方  

第九章:江湖有多少险恶(1)

    一

    天刚亮,太阳还没升起。虽是早晨,却没一点凉意。早起的黄包车夫衣衫都已湿透,泼辣点的,便将膀子光着,露一个油光光的背脊。汉口夏季的残酷,就是从清早开始,一直闷热到夜,不给人一口喘息的机会。

    梅神父医院门口的墙根下,跪着满面愁容的水上灯。她的背上插着草标,面前铺着一块肮脏的白布。布上写着鲜红的四个大字:卖身葬父。不时有行人走过来,在她的面前小停片刻,投以同情目光,然后叹气而去。

    陈仁厚像往日的早上一样专程来看杨二堂病况如何了,走到门口看到跪在那里的水上灯。他大惊失色,叔叔死了?水上灯哀伤着面孔说,他不死又能怎样?

    陈仁厚盯着白布上的字,说,你你你……!他似乎说不下去,拖起水上灯就往僻野处走。生生拖了好几十步,远离了梅神父医院,才说,你这是干什么?水上灯说,我爸爸活着苦了一辈子,我要让他死后不那么苦。陈仁厚说,那你就卖自己?水上灯苦笑道,不然我哪有钱安葬他?陈仁厚说,这这这……他“这”了几句,却也没有办法。然后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卖身。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我去想办法。说罢便拉水上灯回家,紧走慢走,水上灯两腿拖在地上,一副走不动的样子,陈仁厚索性将她背到背上,一步一挪朝水上灯的家里走去。

    趴在陈仁厚背上,水上灯呓语般说,我再也没有亲人了。以前我走不动的时候,爸爸就是这样背我。陈仁厚心里一酸,便说,我就是你的亲人。以后我是你哥哥,你走不动的时候,我来背你。水上灯哭了起来,说我不要你这个哥哥。我不想跟水家的人瓜连。她的眼泪滴在了陈仁厚胸前的汗衫上。令陈仁厚一时无话。

    陈仁厚将水上灯放在她的床上,低下头,轻轻地说,水滴,你睡一下,我回头再来。

    下午的时候,陈仁厚再次出现在水上灯家门口,他浑身上下都业已湿透,汗水令他的头发贴在了额前。水上灯昏沉沉的未曾醒来。陈仁厚叫了半天,她迷糊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爸爸,你让我再睡一会儿。

    陈仁厚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经历过失去双亲的灾难,他知道那份肝肠俱断的痛苦。陈仁厚说,水滴,起来吧。我有要紧事说。

    水上灯坐了起来,头低垂着不停摇晃,仿佛脖子支撑不起它的重量。陈仁厚说,水滴,我一个同学的亲戚是洪顺戏班的班主,叫杨小棍。他肯帮你的忙。水上灯眼睛睁开了,说怎么帮?陈仁厚说,他们戏班正缺人。因我告诉他们你会唱戏。他说你如果真的会唱,就跟他们签五年契约,他可先付你一笔钱,让你安葬父亲。但往后五年,戏班只管吃喝,不管包银。水上灯眼睛睁大了,说真的吗?哪个戏班?陈仁厚说,是石牌那边的。不过……好像是个江湖班子,恐怕会比较辛苦。对不起,水滴,我怕你卖了自己。可我实在是找不到钱……水上灯立即恢复了常态。她说,你这已经是帮我了。我可以好好安葬爸爸,卖给戏班比自己卖身强,而且往后还能唱戏。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我将来还会红。你马上带我去见班主吧。

    水上灯开口只唱了一小段,洪顺班班主杨小棍立即眉开眼笑。以他长年走江湖的经验,他知道他的戏班捡了一个赚钱的主。这是块真金,打磨两三年,出道便能红。杨小棍拍拍胸脯说,你爹的安葬费我全包。另外我还要给你一笔钱置办几件衣服。姑娘家,不穿像样点怎么行?不过,我只一个条件,契约要签就签十年,不然就算了。陈仁厚说,不是讲好五年吗?杨小棍说,跑龙套是五年。如果想要我把她捧成角,那就得十年。陈仁厚说,当然要把她当角来捧。杨小棍说,我看她这个架势,还拿得出手。等五年我把她捧红了,她一抬脚走人,我这戏班还不垮台?我虽说是个江湖班子,但也是个长年江湖,不是那种演一场就散伙的草台班。水上灯说,你若能捧红我,十年就十年。我签。不过,我也有条件,我的艺名叫水上灯。是我家长取的。我还要叫这个。杨小棍说,这名字还不错,我依你。

    陈仁厚带着水上灯在汉口黄孝河边的一片坟地中,寻了块空处,把杨二堂葬在了那里。入土那天,天下起了小雨。除了水上灯,只有陈仁厚和几个邻居过来送行。水上灯没有眼泪。从她知道杨二堂已死就没再流过一滴泪。她站在坟前,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的布鞋上沾满泥浆。她想起这鞋是父亲头一回去上字科班探班时带给她的。他是在哪里买的这鞋呢?而且他怎么知道我要穿多大的鞋子?水上灯想得有点呆。

    陈仁厚协同邻居们帮着把装有杨二堂遗体的一口薄棺下到土里。墓穴并不太深,只几锹,浮土便将棺材盖住。四周坟茔连片,杨二堂的墓夹杂其间,立即便与它们融为一体。

    陈仁厚说,水滴,跟你爸说几句话,算是道个别。水上灯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她低语道,爸,这世道你根本不该来。你既然来了,就不?这么过。或许这里就是最适合你呆着的地方。爸,你不要怪我这么说,将来我一定不会像你这么过。等我日子好了,我给你修一座大墓,你活着那么贫穷,我要让你死后能有好日子过。磕罢头,水上灯在杨二堂的坟前,燃香烧纸。纸片燃烧着,化着青烟,水上灯想,这青烟能把我的话带给爸爸吗?

    菊妈赶来时,邻居们正三两地离开。他们唏嘘着,用手掌抹着脸上的泪,然后结伴而去。坟头只剩下烧香的水上灯和站立一边的陈仁厚。

    菊妈手上拿着香烛和纸钱。水上灯见菊妈立即站起身来,说你来干什么?陈仁厚忙说,是我告诉菊妈今天在这里安葬你爸。水上灯说,我不想外人来这里。菊妈说,水滴,我得来送一下二堂。水上灯冷冷道,爸爸不需要你来送。你不要辱没了他。陈仁厚说,水滴,菊妈是一片善意,你就让她送叔叔一程吧。水上灯说,这事你不懂。你别管。陈仁厚说,我不是多管事。那天你爸被人打伤,只有菊妈关心他,是她带我去你家,给你爸请医生的也是她。你恨水家我理解,可是菊妈只是水家的下人,她跟你没仇。水上灯说,我说过了,你不懂。陈仁厚说,可是我知道你爸爸一定很希望听到菊妈的声音。他们也是亲人。听到亲人的声音,你爸爸九泉之下才能安心。水上灯冷笑一声,一指菊妈说,亲人?她会在乎自己的亲人?她是那种连至亲骨肉都可以扔掉的人。陈仁厚说,水滴你说些什么呀!菊妈说,水滴,不管你恨不恨我,我都不能不来哭二堂。他是我的表弟,我不来哭这把眼泪,我家的祖宗不会放过我。所以水滴,你不要拦我。你骂我,我不介意。你年龄还小,不明事理。往后有一天,你会明白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九章:江湖有多少险恶(2)

    水上灯仿佛是想了一下,对陈仁厚说,你能不能离开一下,我有话对她说。陈仁厚疑惑地望了水上灯一眼,但还是顺从地走了开去。

    菊妈在杨二堂的坟前焚香烧纸,然后跪下来一边哭泣一边嘀咕着说了些什么。水上灯一边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菊妈磕完头,站起来,两眼通红,眼泪还在脸上淌着。菊妈说,水滴,你恨我不要紧,但往后你是一个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菊妈说着竟又哽咽出声。水上灯说,你为什么不能照顾我?菊妈怔了怔,说我?水上灯说,爸爸死了,往后我就是个孤儿。如果你真的关心我,为什么不能收留我?菊妈摇摇头说,水滴,你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原谅我,我有口难言。水上灯说,因为太丢人,所以你有口难言。你既然自己有胆跟男人生孩子,就拿出胆子来把孩子养下来呀?为什么不要她?为什么送她到杨家让她受苦?你让别的女人冒充她的母亲,由着那样的母亲不爱她还凌辱她?为什么?就因为怕人发现你是个荡妇吗?就算是个荡妇又怎么样呢?

    水上灯歇斯底里地叫着。菊妈惊骇住了,她语无伦次道,不不不,水滴,你不要这样!你弄错了。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不是……水上灯打断了她的话,说你放心,我不会找你麻烦的。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野种。我没有爹也没有妈。下面躺着的杨二堂虽然对我好,但他不是我的爹。在我眼里,我的爹妈连畜生都不如。我恨你们!

    最后四个字,水上灯几乎是爆喊出口。她喊完觉得自己几欲崩溃,于是掉头而去。她先是快步走着,急促的步伐也无法抑止她的躁乱,于是她疯一样奔跑起来。刚跑几步,猛地听到身后尖厉的哭声。这是菊妈的声音。撕心裂肺,呼天抢地,仿佛旋风,从背后追逐而来。然后变成巨掌,从身后一把揪住水上灯的心,准确而凶猛,揪得她疼痛难忍。她跑呀跑,跑得很远,都没有跑出这声音的范围。

    二

    洪顺戏班极少在汉口演戏。这次来汉口搭台,是为杨小棍娘舅家的老人祝寿。这场寿戏一唱就是三天。城里的戏班因在戏院演出,只能唱唱折子戏,几乎没几个名角能唱连台本。据说就连余天啸这样的大牌,也只唱得了一两本连台剧。但江湖戏班就不同,乡下人喜欢看长的,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才觉得过瘾。江湖班子,随便哪个都拿得出上十台全本剧。这回的寿戏唱完《八仙过海》,便被点唱全本的《春秋配》。这是洪顺班的拿手戏。一口气唱了三天,天天爆满客。娘舅家一个表弟的朋友在汉口怡和洋行当大班。说是夫人格外喜欢折子戏《宇宙锋》,却没听过全本的《一口剑》,想请过去演几天。洪顺班便转道搭台,又连演了三天。大班给的钱抵得上在乡下搭台演一个月。杨小棍手上掂着钱,便不想离开汉口。又有戏迷介绍去老圃游戏场演几天全本,说是汉口的戏班唱折子戏久了,汉口戏迷虽然喜欢折子戏,可偶然也想听听全本过一把瘾。杨小棍觉得这实在是个机会。不说长久留在汉口,一年来演几个月的连台戏,起码也可多抓点彩钱回家过年。

    城里戏班对洪顺班的闯入全都冷眼相看,但杨小棍却觉得在汉口就算受气,也比在乡村风来雨去、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好过。于是,便借了一处老旧的同乡会馆,天天排演大戏。一排便发现人手少了,不光角少了,连跑龙套的都少了。班里只要多一两个人生病,戏就会演不下去。杨小棍想,若是每年都来汉口搭台捞银钱,不添人手怕是撑不下去。于是,洪顺班便在汉口就地招人。

    水上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杨小棍买进洪顺班。一进班,杨小棍便让她在一个月内把《长生殿》背熟。戏班的台本没有文字稿,全靠班里老人口口相传。一折戏学一天,背一天,第三天检查。如果没有背下来,挨打也是在所难免。水上灯连续两次检查,无一处背错。新人如此,几乎前所未有。杨小棍有点吃惊,但也明白,他买下的这个小丫头将来必是他的一棵摇钱树。管事老木更是欣喜万分,私底下跟杨小棍说,将来我们在汉口立足,怕是要指望这丫头了。

    水上灯卖身加入洪顺江湖班子,迅速传到周元坤耳里。周元坤闻之大怒。上字科班开班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周元坤站在院里大发雷霆,吼声令一干学员个个胆战心惊。雷霆过后,周元坤立即差人找来介绍人兼保人万江亭。一番客气过后,多的话不说,拿出契约,开价索赔。

    万江亭没奈何,便找玫瑰红商量如何办好。玫瑰红一听便大骂,说当初就不该帮那丫头。看她那个精怪样子,就晓得根本不是盏省油的灯。万江亭说,骂她也不顶事,她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现在该怎么办?玫瑰红说,我去找她。万江亭说,你不要吓着她。玫瑰红说,放心,我是她姨。

    玫瑰红走进会馆时,水上灯正坐在会馆门廊的栏杆边背诵台本。水上灯会写字,老师教时,她便把台词全部用笔记录下来。水上灯见到气势汹汹而?的玫瑰红,脸上全无惊慌,亦无惊讶。她只是冷冷地说,找我吗?

    洪顺戏班却几乎炸了锅,所有人都从屋里奔出来看玫瑰红。几个旦角激动得打颤。玫瑰红的名头谁不知道?在汉口,能认识玫瑰红就是面子。杨小棍惊问水上灯,你认识玫瑰红?水上灯淡然一笑,说她是我姨。杨小棍说,难怪,难怪。然后立即大声叫人拿椅子来,伺候玫瑰红坐下。

    玫瑰红一坐下便跷起二郎腿,她望着水上灯说,你晓得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水上灯说,不晓得。玫瑰红说,你跟上字科班有契约在身,你怎么说跑就跑?水上灯说,我不想跑,可是我回不去。我已经把自己卖了。玫瑰红说,你回去也没人要你。现在要的是你赔钱。水上灯说,我没钱。玫瑰红说,没钱也得赔。说罢她转向杨小棍,说你就是洪顺的班主?这丫头欠了上字科班的债,是不是你来还呀?水上灯说,跟班主没关系,我已经借过他的钱了。

    玫瑰红不理水上灯,继续对杨小棍说,你既然买下她,就得连债务一起买下来。不然,你们还想在汉口混?周元坤周班主你们敢得罪?杨小棍忙说,不敢不敢。不过我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呀。玫瑰红一指水上灯,说你问她呀。水上灯说,不用问,我说。我妈死了,我爸病了,我没钱给爸看病,就去找姨借钱。我姨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却不肯借我一个铜板。我爸是她姐夫,她宁肯我爸死。在她眼里,命比钱贱。我爸没钱治病,就死了。我把自己卖给洪顺班,用这个钱,把我爸葬了。就这些。

第九章:江湖有多少险恶(3)

    水上灯说完,会馆里响起一片嘘声。玫瑰红脸色由红到白,由青到紫。气极中她破口大骂:呸,你是一个地狱爬出来的幽灵。小小年龄,一身鬼气。人见人恨。你克死了妈又克死爹,克完上字科班又来克洪顺班。你们大家都等着吧。她会有好戏给你们看的。水上灯说,如果我要克人,第一个就克你。你也等着看。

    玫瑰红怒不可遏,冲到水上灯面前,伸手就是一嘴巴。水上灯的脸立即红肿起。玫瑰红说,你克我?你有这个本事吗?你都把自己卖了,还能逞强到哪里去?我告诉你水滴,汉口有我在,你休想在这里混得到一口饭吃。我会整得你寸步难行。

    水上灯不做声,只恶狠狠地盯着玫瑰红。半天才说,你打了我一个巴掌是不是?这个巴掌我一定会还给你。我现在小,打不过你。但我会长大。五年后,我长到了你这么高,我会还给你五个巴掌。如果十年,就是十个。每年增加一个巴掌。我总有还你的一天,你信不信?

    水上灯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玫瑰红望着她发狠的神情,虽然稚嫩,却也充满着狠气。玫瑰红心里倒吸一口气。现在她已经无法知道这个小丫头长大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她却隐约觉得,自己将来若与她斗,胜负恐怕难料。

    杨小棍总算给了玫瑰红一点面子。他亲自把玫瑰红送上黄包车,再三再四对玫瑰红说,水上灯交由他教训。等他把她调教好了,一定送她上门来给玫瑰红磕头赔罪。玫瑰红冷笑一声,说你能调教得了她?

    两个人都没有提钱的事。

    这天夜晚,杨小棍将水上灯一顿死打。杨小棍腰间扎有一根皮带,据说是一个英国大兵送的。杨小棍用皮带抽打着水上灯说,你竟然胆敢对汉戏前辈这样说话。你还懂不懂得规矩?水上灯说,在我眼里,她不是前辈,她是我姨。杨小棍说,你还敢犟嘴?如果是你姨,你就更错。论亲,她是你的长辈;论戏,她是你的前辈。在她面前,你只能像狗一样听她使唤!水上灯喊叫道,我不!我偏不!

    三

    洪顺戏班在汉口老圃游戏场演过几天连台本后,就再也没有人请他们。杨小棍带着戏班管事老木亲自跑了好几家戏院,又托朋友看看有没会戏或是谱戏可唱,饭都请人吃了好几顿,但却全是白费工夫。杨小棍没办法,只有找了马车,离开汉口。

    马车沿着汉江上行。水上灯坐在车上,心事重重。已经入秋了,风刮在脸上,凉爽爽的。杨小棍说,到汉川去落脚。他有师兄在那里,去后再看看四乡八里有没要演戏的。水上灯不知道汉川在哪里。自小到大,她就没有离开过汉口,她不知道这一去,何时能回。走时急迫,头晚班主才说,次日清早就装车。水上灯又无法跟陈仁厚说一声。甚至顾不上去杨二堂坟前磕头道别。前程茫茫,哪年才能回来呢?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陈仁厚呢?想到那个拉着她的手在雨中奔跑的身影,想着他背自己时说过的话,水上灯竟满心怅然。

    这一路真是不顺。走到半道,马车坏了一辆。只得下来走路。走过了一阵,天又下起了雨。路途泥泞难行,杨小棍只好安顿大家在路边破庙避雨。雨一直下到天黑,都没停下的意思。杨小棍说,就在这里夜宿吧。

    躺在地上,水上灯睡不着。夜深时,雨停了,透过破庙的窗子,能望到幽暗的天空。空气很潮湿,闻一下似乎能触着水汽。睡在墙根那头的男人们鼾声如雷,此起彼伏。水上灯身旁的女人们也都轻吐着安然的气息。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夜晚异样,只有水上灯。水上灯想,江湖大概就是这样了。

    离开汉口一周后,水上灯开始跑龙套。她的个子虽然小点,但将厚底靴一穿,倒也混得过去。全本戏的龙套经常一人扮好几角,哪一场穿什么衣、戴什么帽、拿什么物件,一点差错都不能出。一出错,砸的便是全台。有一回演全本的《祭台风》,跑龙套的小厮拿错了兵器,被起了哄,结果那场戏演了几小时连一分钱都没拿到。这是水上灯去洪顺戏班之前的事。据说戏班那次连着三天喝清汤粥。

    自此后,每到一村,开演前,杨小棍便带管事和主演去拜访戏夫子和村里的族长村长。乡下的戏夫子,断文识字,深懂戏文。这些人最是要上门作揖。尽管戏夫子住在破房子里,但开口还是必得“特到贵府拜访老夫子,请夫子高抬贵手,多多包涵”之类。若对方脸色不对,还得掏银两打点。

    江湖跑戏,契约为大。所有契约中皆有一条硬规矩:角色不全,点戏不演,应扣戏价;演戏怠慢,唱错戏词,应受罚戏。戏夫子个个熟知契约条款,他们倘要刁难戏班,怎么演都是白演。你在台上唱,他坐在台下一字一句对剧本。唱词哪怕有一字差错,他也可依约罚戏。轻罚一出戏倒还算好,重罚一本戏便得累煞演员。

    这年的秋天,来请洪顺戏班演戏的人很少。中秋在汉川演了几场后,戏班几乎就停?。虽然没戏演,水上灯却也没闲。杨小棍指定戏班的老旦杨彩云为水上灯教戏。杨彩云原本唱花旦,但有一年在孝感连台演戏时,被一乡绅看中,点名要杨彩云前去伺候。杨小棍不敢得罪乡绅,便强行将杨彩云送上门。洪顺戏班在那里演了一周,杨彩云夜夜便被乡绅霸占。戏班演完,一出孝感,杨彩云在马车上放声大哭。直哭得马车摇晃难行。从此嗓子便由圆润而沙哑,只得改唱老旦。

    杨彩云见水上灯学戏很上路,便也教得尽心。连续教了《一口剑》和《长生殿》两部戏。在江湖上,杨彩云的手法是出了名的漂亮。她十指纤纤,软中带韧,甩袖而出,煞是好看。水上灯初次看她做孤雁手和菊花手时,竟是看呆。杨彩云说,指法不能光是软,一定要有内力才是真好看。指物时,断不能随意,眼睛须得跟着指尖走。旦角上台,眼娇手媚,戏便有了看头。

    但是夜里睡觉时,说起江湖,杨彩云却又会时时长叹。说江湖险恶,旦角若是在台上眼娇手媚,把戏演得好看了,难保不会夜夜噩梦相伴。水上灯说,为什么?杨彩云说,若有乡绅点了你的戏班去演大戏,班主为了钱会让旦角前去伺候,那时候,你的身子是否能保有清白,就全靠运气了。水上灯说,我才不会理那些臭男人哩。杨彩云说,你还没破瓜吧?水上灯不解其意,说什么破瓜?杨彩云便长叹着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一整个秋天,洪顺班都在闲停中度过。几出大戏都排得烂熟。连那些十年九不唱的戏,也都过了一道,以应对戏夫子找碴时忽然点到。

    不知觉间,风变得冷冷,早上起来练功,寒气直逼骨头。戏班的武生很喜欢水上灯,常拖着水上灯要教她几个招数。水上灯便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先练习一番武戏动作,然后再去练文戏。

第九章:江湖有多少险恶(4)

    班主杨小棍却越来越烦躁。管事老木负责卖戏,也急得上火,两个嘴角成天烂着,乍望去,嘴巴都比旁人宽了半寸。冬天里农闲,在往日便到了戏班最忙的时候,这年却如此清冷。倘若没有薪钱支付大家回家过年,洪顺戏班明春是否散班都难说。心烦的杨小棍,无法平静自己便餐餐喝酒。喝罢酒,就拎着他的皮带逛。哪里不顺眼,便抽哪里。抽得班里人个个心惊胆战。这时候戏班的人见他就躲。有一天喝酒时,跟人谈起汉口的戏,无意间说到了玫瑰红。不知哪个长嘴的说,记得玫瑰红骂过水上灯,她跟了哪个,哪个就倒霉。洪顺班现在这个样子,莫非是这个霉星跟着的缘故?杨小棍一听,觉得有理。喝完酒便拎着皮带将水上灯暴打了一顿。水上灯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不知为了什么。她大声说,为什么打我?你要给我一个理由。杨小棍说,打你不需要理。你再犟嘴,还要打得狠。水上灯只好咬牙强忍。

    晚上杨彩云为她搽药时,说来到江湖上,都是苦命人。江湖上的日子不是过,而是熬。我们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我反正快熬完了,你的日子却还长得很。要学会保护自己。跟班主,第一要紧的就是,不要顶嘴。

    水上灯挨过打的第二天,管事老木气喘吁吁回来报喜:皂市镇大户刘大锁家老爷子七十大寿,要搭台演大戏。刘家老二老三,一个在京城做官,一个在汉口做生意,全都一身富贵地回来了。刘老二喜欢听《武十回》,刘老三喜欢听《宋十回》,老爷子却要听《包公案》。老爷子年轻时被冤偷窃,结果捕快押他去衙门路上,见一村庄正演《包公案》,便站下来看。第二日,捕快便将真正的窃贼抓住。老爷子记不住戏班的名字,家里小孩听过洪顺班的戏,就说,是不是洪顺班?老爷子就认定是洪顺班了。其实那时候哪有洪顺班?刘大锁为讨老爷子欢心,特意着人过来请,前后要演好几天哩。

    戏班一片欢腾。杨小棍立即就戒了酒。连声说昨晚上鞭打水上灯,看来是把霉气打走了。说罢便着人备好马车,清点衣箱,即刻便赶去皂市。说是早点赶去,以便勤拜码头紧搭台。

    早上出发,天擦黑时到了皂市。杨小棍在镇边寻了处土地庙搭铺住下。土地庙的窗户都破了,呼呼地直灌冷风。人人都冷得睡不着。杨小棍没奈何,便差了几人夜出找来麦秸秆挡着。依然是冷。又差人跑去镇上人家讨要了一些树枝,索性烧起一堆火。一班人马哆哆嗦嗦地过了一夜。早上起来,个个都灰扑着脸,彼此看了对方皆笑。水上灯知道大家为何而笑。因为有戏演就有钱回家过年。用杨小棍的话说,一年忙到头,也就为了这个。水上灯没有家,她想不出过年的时候,她应该到哪里去。所以,她没有笑。

    戏班里的人都是老江湖。开锣之前,谁去搭台谁去签约谁去烧火谁去买菜谁去拜戏夫子,各各分工明确。杨小棍和班里的管事管班须得亲自去拜见刘家主人刘大锁。一则拜寿,二则感谢关照,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为来年再来演戏铺路。杨小棍买了寿礼,唤了水上灯两手相捧,太阳一出,便登门刘家。

    这种拜会不过是礼节性的打打哈哈。水上灯将寿礼呈上时,坐在刘大锁旁边的刘家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然后说,这小丫头演什么?杨小棍说,她来戏班不多久,先跑跑龙套。老爷子说,这丫头长大恐怕也是个美人。杨小棍笑道,那是当然。过两年说不定就是洪顺戏班的当家花旦。老爷子亦笑说,那得先道个贺。杨小棍说,水上灯,还不赶紧谢下老先生。水上灯便上前走到老爷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刘老先生。水上灯愿借刘大人吉言,回去好生学戏,有一天学出来了,专程来皂市唱给刘老先生听。老爷子听罢抚掌大笑,连声说好好好,小丫头说话,里是里面是面。我爱听。刘大锁见父亲如此高兴,便叫道,阿福,拿块衣料来,替老爷子赏给这小丫头。

    水上灯临着这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她望望杨小棍。杨小棍满面笑容,说还不赶紧再谢老先生和刘大人。二位先生这样另眼相看我们水上灯,我这个班主也要道个谢呀。说罢杨小棍也站起来鞠了一躬。老爷子说,你就不用了。小丫头是好一朵花儿还没开放,你是树叶掉光只剩得干枝。你再怎么鞠躬我也没得赏。一番话说得满屋大笑,连水上灯也忍俊不禁。她想这刘家老爷子也有趣。

    晚上的开场戏是《八仙祝寿》,首唱《寿筵开》。连班主杨小棍都浓妆上了台。八仙边唱边走下台来,吹吹打打中一个个到寿星老面前道祝福。

    寿筵开,春光好,

    争看寿星真荣耀。

    麻姑敬琼浆,

    西池王母赴蟠桃。

    寿香馨,烛影高,

    金盘寿果长寿桃,

    玉杯寿酒增寿考。

    愿福如东海,寿比山高。

    为讨刘家老爷子欢喜,杨小棍让水上?扮何仙姑。这个何仙姑站在另外七仙中,矮了一截,很是不相称。寿星刘老爷子一眼就认出了她,无端便高兴得手舞足蹈。寿戏一唱完,他便用浑浊不堪的声音叫着赏!赏!何仙姑要加个倍。家里的下人,便忙碌着分赏银。水上灯得了个大红包,走下台来,杨小棍伸手拿过,然后说,回头再给你。

    祝寿戏结束,正剧开锣时,班主杨小棍便被请到上席入座。

    头一场先演老寿星想要看的《包公案》。水上灯依然跑龙套。她女扮男装,演一个小厮。出场并不多,在场上亦无一句台词,至多翻两个跟斗而已。当她第二次翻了跟斗亮相时,刘老爷子突然叫了起来,说这不是那个早上来我家里的小丫头吗?刚才她还是何仙姑,这会儿怎么又变了小厮?

第九章:江湖有多少险恶(5)

    台下观众轰地一笑。杨小棍亦笑,说老先生真是好眼光。这就是她。刘老爷子说,人家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给弄去演小厮。让她演秦香莲。杨小棍说,她还小,演秦香莲如果拖儿带女就像三姐弟了。旁的人便又笑。刘老爷子嘀咕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水上灯已经下了场。

    秦香莲上场时,水上灯站在戏台的一侧看戏。她记得上字科班徐江莲老师说过,会不会演秦香莲,就要看她会不会用一双泪眼说话。水上灯觉得自己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泪眼汪汪。

    台下的刘大锁低头与杨小棍说着话。杨小棍面带难色,目光朝台上的水上灯迅速地望了一眼。这一眼恰让水上灯看见。水上灯想,怕不会是那老头让我去演秦香莲吧?想着,水上灯便有点紧张。她不时观察台下的杨小棍,忽又见刘大锁递给杨小棍一个纸包。紧锁眉头的杨小棍脸上浮出笑,头点得像鸡啄米。

    终场的幕布拉下了。并没有人让水上灯演秦香莲,她从头至尾都跑着龙套。水上灯舒了一口长气。台上乱哄哄地开始搬道具清衣装。杨小棍突然走过来对水上灯说,水上灯,刘家晚上要请消夜,点着让你去陪一下老爷子。水上灯怔了怔,说我去?杨小棍说,也不光你一个人,他们也去。老木,还有……杨小棍说时,用手指了指正穿着戏服的秦香莲。水上灯便“哦”了一声。

    消夜是在刘家的厅堂里。两只八仙桌摆在中间。倒也没有外人,除了杨小棍和管事老木,再加两三个主要演员,便只有寿星刘老爷子和他的几个儿孙。当然也有水上灯。水上灯跟着杨小棍坐在刘老爷子身旁。过程也简单,只是吃饭以及喝酒。水上灯不会喝酒,可是刘大锁说了,平常不喝没关系,可是寿酒是一定要喝的。杨小棍一边也帮着腔,说刘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来敬酒,就是拼了命也得喝呀。否则怎么混江湖?水上灯听这么一说,便只有喝。这是水上灯生平头一回喝酒。不知道喝过酒会怎么样,于是叫喝就喝。喝着喝着,便不知人事。

    水上灯醒来时天已微亮。朦胧中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下体有些疼痛。待完全清醒时,发现自己居然赤身祼体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丝绸被。她吓着了,呼一下翻身坐起。突然便看到了睡在一边的刘老爷子。再看下身,竟是斑斑污秽。

    水上灯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悲愤难当,抓起床单,在身上揩了几揩,翻身跳下床,迅速地穿上衣服。这一刻,亦是光着身体的刘老爷子也醒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水上灯,然后说,我说你没有开过苞,我儿说不可能。戏班的女子,长年走江湖,走到哪都被人睡。我儿孝敬我,让我试试看。昨夜我试过了,果然见了红。我很高兴。你不要走早了,今天晚上再来陪我。我让我儿多多给你赏银。

    不等刘老爷子说完,水上灯便已穿好衣服。她拉开门,拔腿便奔。刘家下人想拦住她,结果被她几掌推开,没能拦住。水上灯一口气奔出刘家大门,不等大门关上,便号啕大哭。哭着哭着,连死的欲望都有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杨彩云在河边找到了她,把她拉回戏班。此时的水上灯泪已哭尽,呆呆的一句话不说。杨彩云却在一边哭得伤心。一边哭一边说,当戏子是没有名节可保的。我的师傅她们以前也都卖过身。这就是我们的命。当年班主也是一样的法子把我送到那个王八蛋家。我白天唱戏,夜里还要被人糟蹋。最后一夜,他们几兄弟都来弄我呀。我也想死过。我师傅跟我说,你死了又怎么样呢?你既然当了戏子,行走江湖,迟早就得有这一天。我师傅说她都不记得被多少男人糟蹋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你的命也好苦,居然是一个糟老头替你开苞。下次叫班主挑个好点的主。

    水上灯不理她,也不说话,只是呆坐着。杨彩云连哭带劝了半天,水上灯都不予回应。杨彩云长叹了一口气,说今晚上你恐怕还得去伺候老头。不过我听说他给你的钱还蛮多,班主也说了,这钱归你自己。唉,图一头吧。说罢又一摇三叹而去。

    及至中午,杨小棍揣了钱晃晃悠悠过来找水上灯。他要告诉她,刘家出的钱比哪家出的都贵。在杨小棍眼里,女戏子陪买戏的主家睡觉,也是常事。既入了这个行,就得做这行内的事。只是他先与刘大锁商量时,觉得水上灯年龄尚小,希望刘家换个别的人。但刘大锁为讨父亲欢心,定要找个没有开苞的。这样的人戏班里只有水上灯一个。刘家出高价,他杨小棍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想水上灯最缺钱,他将彩钱多分她一点就是了。

    戏班开演前便已搬进刘家祠堂里住着。杨小棍在祠堂没见到水上灯,有人告诉他说杨彩云跟水上灯说了好长的话。杨小棍便寻着杨彩云,问她水上灯在哪。杨彩云说这孩子伤着了,倒像傻了似的。杨小棍说,小孩子头一回,不明白。一会儿给她一点钱,她就开心了。见着她,你也再劝劝她。杨彩云说,你也是,她年龄小了点,不明事理,得先跟她说明白才是。

    水上灯在祠堂后的榆树下坐着。杨彩云带了杨小棍走过去。杨小棍说,水上灯,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其实我心里也不舒服。总归你的头夜也不能叫那老头享用呀。水上灯突然打断他的话,说刘家给了你多少钱?杨小棍怔了一下,说,当然会给一些。刘先生说了,你再陪老爷子睡几晚,他会给的更多。水上灯说,那你就先提前给我,不然我就不去。杨小棍惊讶地望了望她,说你这孩子倒也爽快。也行,我先给垫着。不过,我得说明了,不管刘家再给多少,我都不欠你的了。水上灯说,我知道。杨小棍便一边递钱给她一边说,唉,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样倒想得通,也好。往后你不再愁银子花销。彩云,床上的事,她昨天喝多酒了,也糊涂。你教教她。夜里把老爷子伺候舒服了,大家都有好处。

    晚饭时,戏班上下全都知道水上灯昨夜去寿星老爷子那里陪了床。喜欢水上灯的人便替她鸣不平,几个嘴坏的便窃笑,说水上灯没开过苞,下面紧,老爷子的家伙一定硬不到哪里去,恐怕塞也塞不进。又有人说,听说已经见了红,可见是塞进去了。杨彩云说,你们不要胡说八道,等下水上灯来了,脸上会挂不住。

    但是水上灯却一直没露面。杨小棍奇怪了,说水上灯呢?班里人都说,没见着呀。烧饭的师傅便说,刚才去河边洗米,仿佛看见水上灯拎着包袱,匆匆忙忙朝东边走着。杨小棍大惊说,难道这孩子自己跑了?杨彩云说,不会吧?她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说罢便立马去水上灯铺上看。果然没有见到水上灯装衣物的小包袱。

    杨彩云茫然了。杨小棍却怒火顿起,厉声道,这丫头好大胆,居然敢逃跑。我就是追到天边也要把她抓回来。我要她死也死在我的手上。

    杨小棍领着人朝东头追赶水上灯。料想她一个小姑娘,腿短气力小,跑也跑不了多远。

第九章:江湖有多少险恶(6)

    四

    水上灯被抓着的时候,天还没黑。她完全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把从杨小棍那里要到的钱扎在腰带里,肩上斜挎着自己随身小小包袱。她只是朝前走。她唯一的目的就是离开洪顺戏班,然后不管到哪里,不管做什么,她都愿意。

    一个小姑娘背着包袱在冬天绝少行人的黄昏里独自赶路,怎么看都是个大目标,尽管她挑选的全是小路。杨小棍只在一个路口朝一个守坟的人打问了一下,立即就知水上灯的去向。于是他们三步并两步,不一会儿,水上灯的身影就落入他的眼界。

    面对杨小棍和三四个戏班的男人,水上灯绝无反抗余地。她被捆回了刘家祠堂。杨小棍搜出了她身上的钱,然后说,想不到你要钱竟是为了逃跑。我还以为你想通了。今天我不打你。因为你还得伺候刘老爷子两个晚上。这笔账我要给你记下来。如果你再逃,我不会轻饶你。你死是死不了,但我可以打断你的两条腿,扔你在街上,让你活着比死还难过。

    水上灯被关在刘家祠堂后的小黑屋里,烧火的师傅被令坐在门边看守。隔着门板,他劝水上灯,说你也莫怪班主。你是他买回来的,你就是他的家奴。凡事他都做得了你的主。买戏的主家拿了大把的钱想要你,他怎么能不给?戏班还要图个来年呀!你就忍了吧。既然走了江湖,就得让江湖上风雨打湿身子。

    这天演的是《武十回》。开演不多久,突然杨小棍和管事老木一起过来。他们打开小黑屋,点着盏煤油灯,走了进来。煤油灯冒着淡淡的烟,烟后杨小棍的脸,有如鬼面。

    杨小棍进门便说,想不到你小小年龄,竟能迷住那老头。跟我们走吧。水上灯说,到哪去?老木说,去刘家呀。那老爷子正急着找你,急得老泪都往外冒,这老不死的,也真了得。水上灯说,我不去。你们要打死我,就打死好了。杨小棍说,就算要打死你,也得缓上两天。洪顺班过年的钱一半捏在你手上,你晓不晓得?你把刘老爷子伺候好了,大家苦了一年,总算也能过一个舒服点的年。

    水上灯扭头朝墙,根本不理他们。老木说,如果这两天你听话,刘老爷子对你满意,逃跑的事就当没发生过。班主这里,我替你求情。该你拿的钱你也照样拿。班主,你说呢?杨小棍说,如果老木替你求情,我当然也是要听的。水上灯依然不理睬,亦不动身子。老木急了,说算我们大家求你了好不好?你当是舍身救洪顺班,行不?

    水上灯暗自想,被关在这里,终究是要被绑过去。不如现在走过去,或许还能有逃走的机会。想罢,她说好吧。但是你们不能用绳子捆着我去。杨小棍说,除非你保证不逃跑。水上灯说,就算我跑,你们几步就能追上我,我又怎么能从你们两个的手上逃出去?杨小棍一想,觉得也是,便说,好吧。就凭你这腿脚,想跑也跑不过我们。

    杨小棍和卖戏的管事一前一后押着水上灯朝刘家走去。还没走到大门,路边过来两辆马车。头辆马车上的人见到杨小棍,便打招呼,说杨班主,这么巧,你们在这儿演戏?杨小棍站下一看,说哎哟,吴大哥,从汉口来?

    车上被称为吴大哥的人说,哪里,是回汉口哩。年前余老板有几场大戏要演,没法回家过年。老家爹娘挂念得慌,余老板带戏回家,先陪过爹娘,又谢过乡亲,这不,又紧赶慢赶地奔汉口演戏。天黑得早,我们正打算在皂市歇一夜,明天再走哩。杨小棍惊喜道,余天啸余老板在车上?吴大哥说,是呀。杨小棍说,早就仰慕余老板大名,能否引荐一下?皂市大户刘大锁先生宅宽屋阔,全家汉戏迷,余老板若能赏光去刘家,刘家老少一定高兴坏了。吴大哥说,哦?那最好,就烦杨班主替我们通报一下?

    杨小棍走近马车前,说余老板同意吗?马车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说刘家老三刘大柱在汉口常去听我的戏,听说他回皂市给父亲做寿来了。你去说我余天啸今夜要叨扰他,不知可否。

    水上灯一下便听出这正是余天啸的声音,浑身不觉热血沸腾。几乎想也没想,便奔到马车前,就地一跪,高声喊道,余老板,救我!

    杨小棍未曾防到水上灯有此一手,吓了一跳,连忙拖起她往远处拉。水上灯继续喊着,余老板,救我!请救我一命!余天啸掀开马车的门帘,大声说,哪个?是哪个喊救命?说罢看见杨小棍和卖戏的管事正将水上灯朝暗处拖,又说,班主,请慢点。

    杨小棍只好停下来。水上灯朝着马车方向连滚带扑。她想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恐怕她真会没命。水上灯再次跪在马车旁,她叫道,余老板,救救我。余天啸说,你认识我?水上灯说,我是水上灯。余老板见过的。余天啸望着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但他却没有想起来。

    余天啸说,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求救?杨小棍说,没什么。这孩子不听话,想逃跑。我们罚了她。余天?说,是你们戏班的?杨小棍说,是呀是呀。我就是洪顺班的班主杨小棍,久仰余老板大名。余天啸对水上灯说,你既是洪顺班的人,万事皆由班主做主,我无权管你。杨小棍说,谢余老板。说罢又示意老木将水上灯拉走。

    水上灯拼命挣扎着,她边挣扎边大声说,余老板,记得在清芬里上字科班,有天下雨,我给你送布伞,你特意跟我说,往后有事,需要你帮忙,直管说。余天啸突然想了起来,说哦——你就是那个送布伞的小姑娘?拿命跟周上尚打赌的那个?你不是上字科班的吗?怎么在这里?

    水上灯听到余天啸想起了她,满腹委屈便在心中翻江倒海似的激荡。她更尖厉地叫着,是,就是我!就是我!

    余天啸转向杨小棍,说杨班主,卖我一个面子,这个小姑娘伢跟我是有缘人,我想跟她车上谈一下。杨小棍自是不敢得罪余天啸,只好默许。

    车夫将马车顺到一边,让水上灯上了车。在余天啸的询问中,水上灯从头开始。她将父亲如何被人殴打,无钱医治死在医院,自己如何离开上字科班,如何卖身葬父来到洪顺戏班,昨夜又如何被灌醉酒遭到强奸,自己如何逃跑以及如何被抓回。现在,她便是被押送到刘家,再次被逼迫为刘老爷子陪夜。

第九章:江湖有多少险恶(7)

    余天啸越听脸色越难看。车上其他人皆是余天啸的家眷,听罢也都唏嘘不已,有年轻者脸上已满是愤怒。余夫人抢先就说,天啸,我要救这苦命的丫头。余天啸说,我明白。

    水上灯继续道,今夜我如果不去陪夜,班主就要打断我的双腿,再弃我于街头,让我生不如死。如果今夜我被强迫去陪,我自己亦不打算苟活于世。正无奈中,听到余老板的声音。想起余老板对我说话的亲切,就像亲爹的声音一样温暖过我,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如果我给余老板增添了麻烦,余老板就当从来不知我这个人。我已经没了爹娘,死了也无人伤心,这世上也不多我这一个。如果余老板救下我,我便将余老板放在我心里放爹娘的地方,今生今世做牛做马做奴才来孝敬余老板。

    余天啸沉吟良久,然后说,我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我救定你了。你就坐车上,不必再下去。说罢余天啸跟最初与杨小棍打招呼的人说,老吴,你跟我一起去跟杨班主谈。我要把这丫头赎出来。她的命我要定了,多少钱都行。

    水上灯听得此言,顿时热泪盈眶。

    余天啸与管事吴大华一起下了车。水上灯心下忐忑,不知结果如何。余天啸的家眷便都劝说,放心吧,余老板既答应了你,他便一定做得到。余夫人说,姑娘你放心,就算他做不到,我也要替你出头。此时的水上灯已经泣不成声。

    余天啸对杨小棍开门见山,说杨班主,我请你给我一个面子,我要为这丫头赎身。要烦你开个价。杨小棍大惊,说余老板,你犯得着为这个丫头花钱吗?吴大华说,既是余老板开了口,自然有理由花这笔钱。余天啸说,并非我的钱多。实是这丫头的命与我的戏有关。她若是死了,我会大不利。杨小棍越发不明白,说这话怎么讲?余天啸便将水上灯在上字科班用命与周上尚打赌的事细述了一遍。

    余天啸说,我知你们江湖班子的规矩。但这丫头有侠情。真要逼狠了她,她不过抛了小命拼一死而已。她的小命不重,杨班主全然不必可惜,但于我却是紧要。她跟周上尚的赌局没完,她是死不得的。她若死了,必然败我的运气。杨小棍说,可是刘家那边要人……余天啸打断杨小棍的话,说,刘家那边,我去说服。杨班主若在这事上成全了我,将来洪顺班闯汉口,我必照应。

    江湖班子最难的是卖戏,而卖戏到汉口,更是难上加难。一听余天啸如此开口,管事老木心下大喜。洪顺班若每年能在汉口演上几个月,就算在乡下备受冷落,也足够过日子了。更何况能在汉口站住脚的戏班,再去沙市荆州打台开戏,也会轻而易举。这绝对是利大于本的事,而他们只不过放弃一个还没成角的小丫头而已。想罢,老木暗中扯了下杨小棍的衣服,低声道,这事值当。

    杨小棍默然点点头,然后说,余老板既然开了口,以我杨小棍仰慕余老板之心,当然会是百依百顺。即使余老板不谈照应洪顺班,我也应该把这丫头送给余老板。此前我是不知道这丫头跟余老板有这样的缘分。如果知了,也不会做昨夜那样的蠢事。这事还望余老板包涵。江湖班子,餐风宿雨,经常身不由己。余天啸说,过去的事,就算了。所谓不知者不为罪。往后,水上灯就是我的人。关于她的名节一事,还望杨先生和洪顺班的人三缄其口,免得让我为难。杨小棍说,这个洪顺班人人知道。余老板尽管放心。余天啸说,那就开个价吧。我知道杨班主也是花了不少钱的,这上面万勿客气。收我的钱也是瞧得起我。杨小棍说,哪里哪里。余老板就是汉戏的泰山,我们这辈子能仰望到也算是福。余天啸说,老吴,你留下跟杨班主了结这事。水上灯的卖身契约直接撕毁就是。其他按杨班主开的价付现洋。开多少,给多少。要过年了,他当班主的领着这么大班人马,也不容易。说罢,余天啸朝杨小棍和卖戏的管事作了一个揖,掉头而去。

    余天啸上了车,对水上灯说了一句,往后你就跟着我。多的话便不再说。马车夫问,怎么走?余天啸说,去陈河镇歇夜。马车夫“驾”一声长喊,马鞭在空中啪啪地响着,车在水上灯的战栗中启动。

    马车很快离开了皂市,进入幽黑的夜里。当皂市的灯火全然消失,水上灯恍然明白,自己已经告别苦难。突然间她放声大哭。哭声惊天动地,摇荡山河。

    当慧如告知她并非她和杨二堂亲生的时候,当杨二堂伤势沉沉无钱治疗的时候,当她把自己卖掉而将父亲埋葬的时候,当她从刘家逃跑出来的时候,每次水上灯都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光了,不承想原来还有这么多的泪水不管不顾、完全不受她控制地往外奔涌。

    车上的人都不做声。余天啸也不做声。他们都静静地听着外面寒夜呼啸的风声和水上灯惨烈的号哭。任由这哭声从马车的窗帘和门帘缝隙渗到车外,任由这惨烈与呼啸混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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