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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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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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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水在时间之下》第八章
 发表日期: 2011/8/10 17:12:00   来  源: 中国经典网—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  作  者: 方方  

第八章:杨二堂之死(1)

    一

    正是盛夏,院子里的知了一直在叫,叫得越发显得屋里静悄。学校放了假,陈仁厚回到舅舅家,喝了一壶凉水,便赶紧往五福茶园去。

    自父母双双死于水灾后,他便一直寄居在汉口的舅舅家。大水退尽,陈仁厚原本想回柏泉老家,但大表哥水文说既然老家也没人了,不如现就留在汉口继续求学吧。姑姑家的事爸爸一向拿了当自家事。现爸爸虽早已不在,但我晓得,他一直在看着我做事。所以姑姑家的事,仍然是我们水家的事。

    大表哥一番话说得情深意长,陈仁厚听得泪水盈眶,便留了下来。只是但凡假期,他便去五福茶园帮忙。舅家毕竟不是自家,他也不是水武。水武当年因为亲见父亲惨死,受到刺激,性情一直不稳定。说狂就狂,说躁就躁。家里也因他童年的伤痛,对他自是溺爱几分。在水家,只有他可以每天抄着手,成天猫在乐园打弹子球,或是与狐朋狗友晚间出门晃荡。

    马路上还堆着些竹跳板和烂木条,曾经因大水坍塌的屋子,有的已经全部拆掉,空地自成土坑,但凡一场雨过,土坑便成水坑,蚊蝇成群,臭气熏天。亦有危房并未拆除,临时围着板条,继续居住着一户户人家。大水过去一年,水灾的痕迹到处都是,就连洋房墙根下的土渣,都没清理干净。

    放假的时候,陈仁厚常做的另一件事,就是寻找水滴。他跑过许多街巷,都没能找到。他甚至试图在街上行走的人中,突然看到水滴在他们之中。然而,这些都是他的梦。水滴是陈仁厚到汉口认识的第一个人。他们一同度过人生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刻。陈仁厚想,这一辈子,她都是我的朋友。每次路过乐园,陈仁厚都不禁抬头望上面的塔楼。这成了他下意识的一个动作。望过后,便会想,水滴,你在哪里呢?你爸妈都还活着吗?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走在这样的街上,陈仁厚会冒出一丝念头:那些少掉的人是不是全都被淹死了?如此一想,便有毛骨悚然感。大表哥水文回来说,光是汉口,便已经死掉好几万人了。水退运尸的时候,有一回陈仁厚回柏泉老家拿东西,从姑嫂树过,远远就闻到了一股酸臭。马车一走几里都是那种臭味。先开始还不明白什么东西有那样的臭味,走近方知,原来是死人的腐臭。想到他的父亲就是这死人中的一个,也曾经散发着那样的腐臭,陈仁厚便心如刀割。

    茶园正在演戏。庆胜班的玫瑰红、万江亭领衔在此一连演三天的日场。茶园天天爆满茶客,一半是玫瑰红的戏迷一半是万江亭的戏迷。汉口的戏班在茶园演戏的时段越来越少。只有五福茶园,因水文不肯放弃父亲留下的老规矩,又兼水家跟戏班的渊源颇深,总能请到好戏班过来演几出,所以就一直坚持着演。茶园场地小,来的便是些铁杆的票友。

    陈仁厚一进门,李翠眼尖,立即就见到了。李翠招呼道,仁厚,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待客,我的腰都快累断了。陈仁厚高声应答道,哎,你歇着。我来。

    五福茶园的活,陈仁厚十分熟悉。哪种茶倒哪样的水,用哪样的杯,陈仁厚也悉数知晓。雅座的客人多讲究。讲究的不光是茶,连茶具也都讲究。五福茶园曾经专门到景德镇进过十多套花色品种各不同的茶杯。供那些天天来雅座的常客专用,旁的人沾都不能沾。茶园的后屋里,有一个高柜。柜面上开满小门,比中药铺抽屉格要大。每个小门里放着一套茶具。门上写着客人的名字。这是水成旺在世时专请木匠打制的。陈仁厚刚来时,李翠第一件事就是指着这个高柜说,喝茶喝到这小门里的,便是身份了。打骂到脸上,吐唾沫一满身,都不可以还嘴。

    茶园的戏台上,玫瑰红正唱着《挑帘裁衣》。她流莹顾盼、神魂不定地滑步台上。忽托腮忽扭腿忽左晃忽右荡,一脸的情欲难忍,把一个潘金莲演得活灵活现。底下茶客们都被她的风摆杨柳的姿态挑逗得几欲站起喊叫。待西门庆万江亭上台,茶客们换了一种喊法,声音却更烈。陌生客人若是头回来此,大约都会被这阵势震住。但里外忙碌着的陈仁厚对此却十分习惯。他想,比起戏院里,这里的喊叫声算是好多了。舅妈刘金荣喜欢看汉剧,水文忙公事,水武忙玩乐,刘金荣无人陪时,常常抓了陈仁厚一起去戏院。时间长了,陈仁厚遂成戏迷。忙中偷闲时,也不时看几眼。陈仁厚迷的是万江亭,但刘金荣和李翠都迷玫瑰红,尤其二表哥水武,从不看戏,但若是玫瑰红的,却是场场不拉。为了好跟玫瑰红套近乎,水武甚至下死力拍李翠的马屁,气得刘金荣几次责骂他,却都无效。陈仁厚每每看了笑,这次,陈仁厚四下看了看,居然没见到水武的人影。

    陈仁厚沏着茶水,不时瞟着台上的万江亭一句一挑逗地跟玫瑰红打趣。突然就听到李翠说,哟,肖先生来啦。今天来得有点晚呀。

    李翠的声音有些发嗲。陈仁厚知是来了要客,转头便迎上。李翠说,窗边的雅座是专门留给肖先生的。仁厚,去高柜取新买的宜兴茶?,沏一壶甲等的碧螺春。

    陈仁厚知道,来的肖先生叫肖锦富,是原督军的侄儿。督军虽然离开了汉口,却仍在外面当着大官。肖锦富跟着其叔在外闯荡了几年,现又回了老家。前些日子,玫瑰红在乐园演戏,有人送了个极大的花篮。大得必须两条大汉才抬得动。玫瑰红谢幕时再三感谢,肖锦富这时却从观众里走出来,登到台上,说今天是我肖锦富闯荡江湖返回汉口的头天。出门在外,夜夜耳边都响着玫瑰红的声音,今日回家,不能不送此花篮表达心意。

    当时的玫瑰红又兴奋又胆怯。兴奋的是如此长脸的事,汉口也没几个名角遇到过;胆怯的是,她不知道肖锦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比她更紧张的是万江亭。同是男人的万江亭已经觉出,肖锦富如此这般大派,必是对玫瑰红不怀好意。果然,之后但凡玫瑰红出台,肖锦富便到场送花篮。

第八章:杨二堂之死(2)

    五福茶园的戏台小,玫瑰红谢幕未完,便有人送了花篮。玫瑰红看都不看,便知是何许人送。万江亭的愠色挂上了脸,但却没办法说什么。下得台来,果然李翠来叫。说是肖锦富邀玫瑰红一起喝茶。玫瑰红刚好卸完装,她有几分犹豫。万江亭说,这茶不能去喝,就说晚上还有事。玫瑰红说,那怎么好?也不能让翠姐为难呀。万江亭说,那家伙没安好心。李翠说,江亭你放心,在我这儿,珍珠绝对会没事。虽然说他肖锦富有钱有势,可是他也不能不给水文一点面子,对吧?玫瑰红说,是呀,有水文给我们撑腰,他也不至于胡来。万江亭说,干脆,翠姐给水文打个电话,说茶园有贵客,请他回来一下,这样我心里踏实点。玫瑰红说,不用这样紧张吧?人家不过请我喝喝茶,又没有准备把我怎么样。小心人家水文说我们小气。李翠说,水文去南京了,过两天才回来。

     万江亭有些郁闷。李翠为他寻了一处僻静的临窗雅座,又让陈仁厚替他泡一壶好茶。担心他不开心,还特地寻了菊台票友社的魏典之作陪。魏典之在汉正街开着家绸布店,但凡玫瑰红和万江亭的戏,他都场场不拉。票的是玫瑰红,但魏典之说,万江亭才是他顶崇拜的人。他只能去敬着他。

    喝茶时魏典之跟万江亭闲说,玫瑰红是仙,你万老板就是神。我魏典之纵有家产万贯,都不敢动一下她的脑筋。用钱去买仙女的欢心,那是自打嘴巴。这世上,我看清楚了,除了你万老板台上台下都可以娶玫瑰红,其他旁的人,谁都别想打这个主意。一番话,不光说得万江亭笑了起来,连一旁沏茶的陈仁厚也忍俊不禁。万江亭说,魏老板一张嘴,其实到台上念道白倒是蛮好的。

    陈仁厚在听魏典之与万江亭说笑时,突然看到家里的佣人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茶园。陈仁厚忙迎上说,山子叔,出了什么事?山子说,家里出大事了。二少爷在外面闯了祸,大太太要翠姨娘赶紧回去一趟。

    李翠正全力招呼着肖锦富。开茶园,有许多万万不能得罪的人,尤其是军方。水文特地交待过,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身上有那张皮,就必得小心伺候。那些丘八没有理跟你细讲,不耐烦了就拔枪。打死了你再来说理。可到那时候,理还有什么用?就算红黑两道都有人给我们罩着,但是遇到兵痞子,该夹尾巴就得使着劲夹紧。水文不轻易怕谁,既然说出这番话,李翠知道,这一定至关紧要。现在肖锦富一身戎装坐在她的茶园里,点名道姓要玫瑰红陪他喝茶,她怎敢有半点忤逆他的意思。所幸玫瑰红倒是浑身轻松,与肖锦富说笑连连。也不知玫瑰红说了个什么笑话,肖锦富放声大笑。如此,李翠方松下一口气。

    听山子一说,李翠一指肖锦富道,这里有贵客,我怎么走得脱?不就是水武打架吗?打伤人了?给点钱让他们自己去医院就是了。山子说,怕是出手重了点。大少爷去了南京,一时联系不到。大太太的意思是请姨娘到署里去找下人,把这事摆平了。李翠说,这里来的肖先生,我是半点不敢得罪的。这事更要紧。不如仁厚回去,拿了大太太的字条,往局里跑一趟吧。陈仁厚忙说,好的,我去。

    二

    屋前的巷子很直。太阳虽然高照着,可砌着高墙的影子倒下来,把太阳的强光隔在阴影之外,巷子里便透着一阵清幽。水武的学校放了假,他约了几个同学来家里玩。水武平素大多时也还清醒,但遇考试,便一定糊涂。所以他的中学上了几年也没有毕业。家里也不指望他学业有成,只让他混足钟点、图份平安就是。

    不久前水武过生日,哥哥水文送了他一辆脚踏车。今天他便请同学们来家,学骑脚踏车玩。同学有男有女。男的西式短衣短裤,女的洋派轻纱薄裙。

    这本是夏天一个愉快的下午,但却发生了大事。

    巷子很直,行人很少。非常方便在此学车。水武飞身骑上自行车,风一样从巷子里兜了个来回。同学们都高声喝彩。水武于是让他们一个个轮流学。轮着女同学吉雅,吉雅的父亲在洋行当买办,曾在自家院里学骑过车。吉雅自称自己是骑士,不让人扶车。于是水武一行人都站在墙边看她独骑。却不料,下河的杨二堂拉着粪车突然从一条窄巷出来。吉雅见到迎面有车,不觉慌乱。手上一松龙头,脚踏车便照着杨二堂直冲而去。

    三四个马桶从车上落了下来,车上粪桶里的屎尿也溅得到处都是。吉雅的膝盖摔破了,坐在地上,突然见到自己身边尽是粪便,而衣裙上也溅得到处都是,顿觉得恶心难忍,不由放声大哭。

    杨二堂已被脚踏车撞倒在地。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听到女孩的哭声,他吓得忙爬起来,伸手想去扶吉雅站起。吉雅一看他的手,恶心感更甚,她哭喊着,滚!滚开!

    水武的一伙同学跑了过来。踢踢踏踏急促的脚步声,把杨二堂吓着了。杨二堂呆呆地望着他们,伸出去扶吉雅的手也没缩回来。

    吉雅哭道,这个臭男人想碰我。水武听罢,怒不可遏,一句话没说,一脚就把杨二堂踹翻在地。女同学扶了吉雅进院子,男同学便围着杨二堂一顿暴打。水武的个头最大,自然出手最狠最重。

    菊妈正在院里晾衣物。见三两个女学生扶着哭泣的吉雅进来,忙不迭叫大太太刘金荣。刘金荣见吉雅的腿摔破了,衣裙又臭又脏,叫喊着菊妈进屋寻干净衣服给她替换,一边又问出了什么事。三两个女生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方把事情说清楚。

    刘金荣听说一个下河的人居然想碰吉雅,立即大怒,说臭下河的,居然也敢?这种人,得朝死里打,打死一个,天下干净一点。山子,叫几个人去,帮少爷们教训教训那个混账,别让少爷们脏了手脚。

    山子叫了几个人出去。菊妈帮助吉雅换好衣服,突然听到下河几个字,心里一紧,她想怕不是杨二堂吧。想到此,菊妈心急火燎跑到院外。果然见杨二堂被一群人围着拳打脚踢。他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像条虫一样,蜷缩在墙角。

第八章:杨二堂之死(3)

    菊妈慌了,忙上前,拦下山子,说山子,收手吧,我看他也不行了。大太太说不要真打死,弄出人命,也麻烦。山子听此一说,忙挥手道,够了!谅他下回也不敢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安静。杨二堂一动不动地躺在墙角,仿佛死去。菊妈想送他回家,却又被刘金荣叫了捶腿,全然脱不开身。水武送同学出门,见杨二堂依然躺在墙角。吉雅惊叫道,他是不是死了?这一叫,便令他们紧张,几个同学惊吓着四散而去。水武也紧张了,跟山子说,别让他死在我家门口,把他弄走。山子知杨二堂家住何处,便唤了人把杨二堂抬了回去。

    菊妈为刘金荣捶完腿,又伺候她抽鸦片。心里记挂着挨了打的杨二堂,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正着急,却见山子进来。刘金荣说,人怎么样了?山子说,抬回他家了。刘金荣说,叫人把门前好好洗洗,别臭了我们进进出出的人。山子说,已经冲洗干净了。只不过……山子欲言又止。刘金荣说,怎么了?山子说,那小子抬了一路,连口大气都没出,我担心他会不会已经没气了。菊妈顿时吓得手足发颤。刘金荣惊道,真打死了?山子说,没有细看,像是没气的样子。刘金荣说,万一真打死,水家麻烦也大。水文去了南京,你赶紧叫李翠回来一趟,让她带点钱,先去警署打声招呼,免得事情闹大。山子应声而出。

    陈仁厚赶回家时,正遇菊妈慌张地出门。陈仁厚说,菊妈,不是说家里有事吗?菊妈说,是呀。不晓得有没有打死人。我要去看一看。万一真死了,麻烦就大了。陈仁厚说,菊妈,我跟你一起去。菊妈说,那也好,表少爷,我心里怕得很。

    菊妈穿街走巷,脚步很快,同行的陈仁厚起先并没细想,待走到杨二堂家门口,陈仁厚见菊妈轻车熟路,不觉有些讶异。他突然停住脚步,说菊妈,你怎么这么熟?菊妈一下子被问怔住,支吾一阵方说,表少爷,我也不能瞒你。这个下河的人是我的远房表兄弟。我不敢跟太太说这层关系。陈仁厚说,水武他们打你兄弟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就不劝劝?我舅妈也许知你们这关系,饶过他了。菊妈苦笑道,这你不懂。我要跟下河的人是亲戚,太太怎么还会留我做?太太丢不起这个脸。我还得求表少爷你放我一马,回去千万别提。陈仁厚望着菊妈凄苦着的一张脸,心下恻然,便说,你放心,我不会说。

    菊妈推开门,大声叫道,二堂!二堂!屋里幽暗而闷热,没有回音。一股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菊妈和陈仁厚同时看到床上歪倒着的杨二堂。菊妈上前翻正他,眼泪簌簌就往下掉。

    陈仁厚定睛看过去,杨二堂的脸已经被血糊满,全然看不清五官。菊妈忙打水,用毛巾给他擦干。血在脸上干涸了,来回用湿毛巾敷了几趟,才算露出皮肤。陈仁厚伸手探他鼻息,说还有气,赶紧送医院吧。菊妈哭道,他哪有钱上医院?不如我先到路口找医生来救个急。还麻烦表少爷你跑一趟清芬里杜家宅院。他女儿正在上字科班学戏,你去把她叫回来。陈仁厚说,好的。

    陈仁厚说罢往外跑,菊妈追了一句,说她叫水上灯。你叫她务必回家。

    陈仁厚连走带跑地赶到清芬里,太阳已经落了山。余晖从南洋大楼背后落下,隔壁乐园塔楼的灯已经亮起。陈仁厚找到杜家宅院,通报说要找水上灯。门房盘问半天,后听说家里父亲大人重病,方进去通报。只一会儿,陈仁厚便见暮色中一女孩飞奔而来的身影。跑到近处,两人正欲说话,却都突然呆住。

    还是陈仁厚先开口,说水滴,怎么是你?你叫水上灯?水上灯也清醒了,说怎么是你,陈仁厚?你怎么找到我的?你说让我回家?陈仁厚说,快,赶紧回去,路上我再细说。水上灯说,班里规矩不能随便回家,私自逃家,班主要重罚的。有什么事吗?陈仁厚说,你务必回去。你爸爸病得很厉害。水上灯立即紧张了,声音一下子尖细起来,说我爸怎么了?陈仁厚说,他被人打了,快没气了。

    水上灯尖叫一声,翻过栅栏便朝家里跑。陈仁厚想说什么也没办法说,只能拔腿跟在其后。门房追出来,喊了一声,不准出去!水上灯理都没理,转眼便跑得不见了人影。

    待水上灯和陈仁厚跑回杨二堂家时,菊妈已走,只有大夫正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水上灯闯进门,扑到床边,哭道,爸爸,你怎么啦?此时杨二堂已醒,见到水上灯,脸上浮出笑,说乖女儿,你别哭,我没事。水上灯转向大夫,说冯叔,我爸爸怎么样了?

    大夫的诊所就在邻街,水上灯自小与之也熟。大夫长叹一口气,然后说,我已经给你爸上了药,看起来他已经重伤了筋骨,想要好得快,还是得看西医。如果不去,这几天也一定要平躺着不动。万一发烧,就立马往医院送人。你跟我去诊所取几服药回来。水上灯说,好的。

    水上灯和大夫一起出门,走前跟陈仁厚说,你帮我照看下我爸。陈仁厚点点头。水滴一走,陈仁厚走上前,说叔叔?不要喝点水?杨二堂点点头,然后问,你是谁?陈仁厚说,是菊妈要我一起来的。她让我去清芬里叫的水滴。杨二堂说,你认识我菊姐?陈仁厚说,嗯。杨二堂喘了好几口,方说,水滴回来,你千万别提菊妈两个字。也别说是水家打的。只说是我不小心,被流氓打了。你路过,正好遇见。好不好?陈仁厚迟疑了一下,说好的。说话间,杨二堂又大口地喘气。陈仁厚说,叔叔,我看你还是去医院看看西医好不好?梅神父医院也不远。杨二堂说,我的身子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水上灯拎了药回来,立马生火熬药。屋子太小,水上灯知道在夏天应该把小煤炉拎到外面来生火。陈仁厚见水上灯拎炉子,立即伸手帮忙,说我来吧。

    天已经大黑了。借着远处马路边的灯光,水上灯一边熬药一边问着陈仁厚,说你怎么到我家来了?陈仁厚说,我从学校回家,在路上遇到你爸受了伤,就送他回家。他让我去清芬里找水上灯。我都不知道你就是水上灯。水上灯说,大夫也是你请来的?陈仁厚支吾着说,我先去找了大夫,再去叫的你。水上灯说,谢谢你。上回你救了我,这回你又救我爸。我们家真是欠你不少情。陈仁厚说,怎么会晓得这么巧,大概这就是缘分。水上灯说,也许吧。陈仁厚说,水滴,我好想你。我到处找你,都找不见。水上灯的心无端紧了一下,她回答说,我也很想你。有一天在戏院,我看到一个人,很像你,就一直追出去,结果没找见。陈仁厚说,是吗?哪一天?演的什么戏?水上灯说,就是余天啸误场的那天。陈仁厚惊说道,那正是我。我看到一半,肚子疼得厉害,就出门上厕所了。你去找了我?水上灯说,嗯,我追出门了,在门外大声喊了好久,没有人回答。陈仁厚便后悔万分道,我若走慢一点就好了。水上灯笑了起来,说那你可能会屙稀在裤子上。陈仁厚也笑了。水上灯说,后来找到你爸了吗?陈仁厚沉默片刻方说,没有。他恐怕已经死了。你姆妈呢?水上灯说,也死了。两个人便都不做声了,仿佛想起了大雨中在塔楼他们共同的哭。

第八章:杨二堂之死(4)

    水上灯喂过杨二堂喝药。杨二堂担心水上灯违反戏班规矩,回去挨打,便催着水上灯赶紧回班。水上灯却担心杨二堂无人照顾。杨二堂说,我的身子我知道,上回不也就躺了一天就好了?水滴,没问题的。我歇几天就好。陈仁厚说,水滴,你快回去吧,我正好放了假。我会在这里帮你照看叔叔。水上灯有些吃惊地望着陈仁厚,仿佛是想了想,方说,好吧。如果爸爸情况不好,你赶紧来叫我。陈仁厚说,你放心好了。

    水上灯离开家,飞速朝清芬里奔跑。她晓得,这一顿重罚她是跑不掉的。

    三

    虽然陈仁厚和菊妈每天轮着去帮杨二堂熬中药,但杨二堂还是没见好起来。这天陈仁厚去的时候,发现他发着高烧,人也处在半昏迷状态。陈仁厚立即叫来街口的大夫,大夫伸手拿脉,一触到皮肤,便反弹似的缩回手,大声说,快,送医院,不然就来不及了。

    陈仁厚赶紧叫了黄包车,将杨二堂送去梅神父医院。一检查,方知杨二堂肋骨断了好几根,因为没有医治,已经发炎并且引起了败血症,危在旦夕。且说就算住院,也不知道能否救过命来。陈仁厚吓得赶紧跑到清芬里,急催门房通报水上灯出来。门房死活不肯,厉声说上回水上灯被罚跪了一夜。陈仁厚急不可耐,脱口而道,她爸要咽气了,你们未必也不让她回家见一面?门房一听人命关天,立马进去通报。

    水上灯哭着跑出来。这些天她提心吊胆就是怕陈仁厚来找她。她知道,一旦有人来找,便是杨二堂熬不过了。见到陈仁厚,水上灯立即放声大哭。陈仁厚反倒是被她哭蒙,忙说,我怕你爸有事,把他送到了医院,你爸身体好,能救过来的。水上灯止住哭泣,大声问,医生怎么说?我爸爸到底怎么样了?陈仁厚说,先住进医院再说。

    住医院是要花钱的。治疗也是要花钱的。吃药打针都是要花钱的。水上灯没有钱,杨二堂勒紧腰带也攒不下钱来。医院说,没有钱让我们怎么给他治?杨二堂躺在医院的走道里,昏黄的灯光落了下来,他的脸蜡黄蜡黄。医生说,明天要作详细检查,但需要交齐费用。水上灯说,请无论如何救救我爸爸,钱我明天去借。医生很善意地笑笑,说我们先治着,但若要动手术,一定得交钱。陈仁厚对水上灯说,你等着,我去想想办法。说罢掉头而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了。杨二堂一直轻微地呻吟着,水上灯急得泪眼汪汪。她不知道父亲这场病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她很害怕父亲因此而死。如果父亲死了,她又该怎么办呢?水上灯几乎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一个年长的医生来查房。他一边替杨二堂检查一边说,下手也太狠了。怎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伤呢?谁打的?得这些凶手出诊费才是。这时水上灯才去细想,杨二堂是个老实透顶的人,会有什么人因什么事去如此毒打他呢?水上灯这么细想过后,方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陈仁厚早上过来,他拿出一笔钱,说先给你救个急,也不晓得够不够。水上灯说,陈仁厚,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遇到我爸爸的?是什么样的流氓打他?在什么地方?陈仁厚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有些发呆。支吾了两句,没说出名堂。

    水上灯盯着他,说你要跟我说实话。你跟这事有关吗?陈仁厚忙不迭地摆着手,说不不不,我根本不在场。是菊妈要我陪她一起来看你爸怎么样了。水上灯越发奇怪了,说怎么跟菊妈有关系?你认识菊妈?陈仁厚突然想起杨二堂的叮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水上灯。而水上灯的问话更加尖锐。水上灯说,是不是水家的人打的?是不是那个叫水武的人打的?水上灯突然想起自己与水武的过节。她的声音一下放大好几倍。陈仁厚被她突然的愤怒吓着了,忙说,我去的时候,已经打完了,你爸已经被人送回了家。可可可……能跟水家有关系。好像是粪水弄脏了水武同学的衣裙。水上灯的声音更尖锐了,说弄脏了裙子就要把人打死吗?陈仁厚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家里。

    水上灯呆住。原来又是水家。几年前她和父亲挨打受辱的场景浮出眼前。一切却又是因她而起。她悲愤交加,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有如一柄巨锤,沉重而又强烈地击打着她的心。她能想象得出那样的画面。她就仿佛已然看到。父亲被人打得鲜血淋漓,一个人孤单地躺在墙根下苟延残喘,路上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一下。突然间水上灯的痛苦膨胀得令她几欲疯狂。她转身跑出医院。一路奔跑。在路上,她见一家棺材铺正在给一具棺材刷着大红的油漆。鲜红的色泽将她的心灼烧了一下。她停了下来。

    棺材铺老板家的马桶是杨二堂涮洗的,所以也对水上灯熟。水上灯拾了个小瓶子,要找老板买一点点红油漆。老板见她只要一点点,便说不用给钱,拿去用吧。还问了下杨二堂病好没好。水上灯忍着泪说,快好了。水上灯将小瓶子揣在衣袋里,深深吐了一口气,自己对自己说,我?要你好看。

    水家的大门,与她儿时所见完全一样。她伸手哐哐地敲门。开门的人恰是菊妈。菊妈一看她的脸色,知道有事。她不想让这事变得更大,便伸手阻挡。水上灯一句话没说,甚至不看她一眼,一伸手便推开菊妈。

    几个大步水上灯就站在水家的院子里。她大声喊着,水武!水武!你给我出来!水上灯的声音何其尖厉响亮甚至刺耳,菊妈吓得浑身哆嗦,她脑子里突然出现当年的大雨。那天她怀里的小婴儿在雨中放声大哭。尖锐的哭声就像现在一样刺痛着她。

    水武没起床,听到外面有人叫板,衣衫不整走出门。他已经不认识以前的水滴。水武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说什么人呀。这么大的声音叫我?水上灯说,你凭什么打我爸?你家有钱就可以想打人就打人吗?水武这时清醒了,他瞪着眼睛望着水上灯说,你是那个臭下河的女儿?哎呀,我都没认出来呀。你家的人怎么都这么喜欢犯贱?讨过一次打还要讨两次?水上灯说,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你把我爸打伤了,你得跟我去医院付医药费。水武狂笑起来,说我今天正好没事,刚想找人吵架。你来得正好。跟你说白了,我朋友的裙子是英国买的,被臭下河的弄得尽是屎尿,这是要赔的。水上灯说,裙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水武说,对我们来说,裙子当然重要。一个臭下河的人,是死是活关我屁事。真要死了,汉口还少点臭气。水上灯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连畜生都不如?水武说,喂,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看你长得也还不错,嘴怎么这么臭?是你那个臭爹熏出来的?水上灯说,你骂吧。像你这样的人,就靠骂人活着。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以后都会还给你。现在,我只要你家赔钱。你们要不赔,我天天在你家门口骂。你不是说我臭吗?我会把你家骂得臭遍汉口。

第八章:杨二堂之死(5)

    水家的人听到吵嚷,全都出来了。刘金荣听罢,大怒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你好大的胆!水上灯说,你儿子打伤我的爸爸,你们要付医药费。水武说,我们不付你又能怎么样?刘金荣说,说些什么疯话!这种人理都不要理。撵出去!水武说,本来我还想跟你说几句的,可是我妈发了令,我只好要你滚了。水上灯冷冷地望着他们,说好,我走。有钱人家就是狼心狗肺。她说着,悄然在口袋里打开油漆瓶的盖,将红油漆倒在自己的手上。水武走到她跟前,大吼一声,还不快滚!水上灯将那只抹得红彤彤的手猛地往水武的面前一伸。

    水武怔了怔,眼前突然涌出一片红雾,这红雾变成通红的血,将他包围。他爆发出惨烈的叫声,咚的一下晕倒在地上。水上灯说,你们大家都看到了,我没有打他。

    院里顿时一片混乱,上上下下的人都叫了起来。尖细的沙哑的少爷少爷的呼喊,起起伏伏。刘金荣气得跺着脚,她疯一样地叫着,来人呀。把这丫头抓起来,给我朝死里打!菊妈慌了,趁乱跑出门,她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梅神父医院。

    陈仁厚守着杨二堂,正着急不知水上灯去了哪里。突然见慌张而来的菊妈,忙问,是不是水滴找水武去了?菊妈说,是呀,出大事了。表少爷赶紧回家,想想办法,万不能让太太少爷把水滴打死呀。陈仁厚一听此言,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杨二堂,拉着菊妈便奔出医院。

    陈仁厚和菊妈回到水家时,水上灯已被五花大绑在院里的杨树下。刘金荣站在她面前正破口大骂着。因水上灯手上油漆未洗,通红的手掌,在阳光的照射下十分醒目。水武虽已清醒,却不敢出来。尽管他已知水上灯手掌上不过是红油漆,但他仍然害怕那一片红色。

    陈仁厚进门,见刘金荣破口大骂着水上灯,便拉了刘金荣朝屋里走。陈仁厚说,舅妈,你千万别气伤了身子。我有紧要的话跟你说。刘金荣说,我不光要骂她,还要打死她。一个野丫头,居然敢骂架骂到我家里来。陈仁厚低声道,舅妈,这事不能闹大了。刘金荣不悦道,这话怎么讲?难道我家可以任由人进来叫骂的吗?

    陈仁厚压低着声音说,她就是那个下河人的女儿。听说那个下河的人在医院里已经快死了。如果再把她打死,一家两命,万一让报馆知道了,大表哥都没法收场。刘金荣惊了一下,说就是前几天打的那个臭下河的?陈仁厚说,是呀。他现在梅神父医院。恐怕难得活下来。刘金荣晕了一下,身体摇晃着。陈仁厚忙扶住她,然后叫道,菊妈,快扶太太进屋。

    四

    水上灯回到医院脑子有点乱。杨二堂依然气息奄奄,似乎随时断气。护士为杨二堂换药,水上灯能闻到他伤口散发出的臭气。这气味熏得她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水上灯跑去找医生,双腿一屈就跪了下来。水上灯说,大夫,请救救我爸爸。他一辈子都没过过像样的日子,请让他活下来。我要让他过几天好日子。医生说,我们会尽力,下午我给他作个全面检查。但是……水上灯说,只要能救我爸爸,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大夫望着她,似乎想了一会儿方说,如果这样,那你就赶紧去借吧。

    水上灯走到门口时,遇到转来的陈仁厚。陈仁厚叫住她,说水滴,你去哪?叔叔怎么样了?水上灯定住脚,紧盯着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陈仁厚沉默片刻方说,我和我爸来汉口,就是投奔舅舅家的。爸爸失踪了,我一直住在水家。水武是我的表哥。

    水上灯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从骨头到血液都看个透。陈仁厚说,可是,水滴,我跟你是朋友呀。水上灯的眼睛仿佛能喷出火来,半天才说,你滚吧。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陈仁厚急道,我跟他们不是一种人。水上灯根本不等他说完,掉头而去。水上灯想,水家的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

    水上灯一口气跑到清芬里。她想找班主周元坤借钱。不料,寻见周班主,水上灯还没开口,周班主的脸便垮了下来。他大声斥道,班里的规矩难道你不晓得?你胆子好大,说跑就敢跑?我上字科班还没人这样做过。

    训斥完便让一个学员去拿藤条。水上灯掉头即跑,跑了几步回过头跪下来哭道,我爸爸在医院病得快死了。请班主先借点钱给我,等爸爸病好了,你再罚我吧,怎么罚都可以。周班主说,你以为戏班是慈善会?哪个人的爹妈没有病痛?唱戏的人看重的是吃规饭讲规理,你呢?一跑就不见人,假都不请,你这戏又怎么能学出来?你想浪费自己,难道让我们当老师的也跟着你浪费自己?站起来!自己到老郎先师神案前跪下。这次不重罚你,上字科班的规矩就得毁在你手上了。

    水上灯脑子浮出杨二堂的面孔。那是蜡黄而凄苦的一张脸,鼻息间浮着微微的气息,只如游丝。很多年来,她被他背在背上,她闻惯了那气息。于她来说,那就是安全就是温暖就是亲人就是家。而现在,倘她不前去相救,这气息或许便永远消失。如此这般,?又还会剩下什么呢?

    水上灯想到此心里便一哆嗦。她站了起来,对着周班主喊道,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爸爸在医院,我不去,他会死的。周班主说,你爸爸的事不归我管,我管的是你。你今天要出这个大门,你就永远不要回来!水上灯顿觉全身刺疼。她原本的哀伤之心倏忽间变得强硬起来。她吐了一口气,说周班主,我先走了,但是我一定要回来。

    水上灯一口气跑出清芬里。她把眼泪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了进去。途经乐园,她突然想起了玫瑰红。于是拐进大门,想询问庆胜班现正在何处演戏。刚进门几步路,恰遇朝外走的陈一大。陈一大说杂耍班最近又要来乐园搭台,让水上灯没事过来看耍。水上灯说她急着找玫瑰红。陈一大说他刚从五福茶园过来。玫瑰红和万江亭这两天都在那里演折子戏。水上灯听罢未及道谢,便朝五福茶园奔去。

    时间未到,戏没开演。玫瑰红连装都没化,正坐在五福茶园里与李翠喝茶。一旁的万江亭倚窗而立,脸朝街边望着,有点沉闷。肖锦富又预定雅座,万江亭不知他最终会是什么用意。玫瑰红看出他的心思,说万哥你也别这样,人家不过是听戏罢了。这样的戏迷多得是,要发愁还愁不过来哩。万江亭说,这我知道。可是这位大人跟别的戏迷不一样。他就是那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人。玫瑰红说,他怎么了?他捧我也好几年了,又没拿我怎么样呀。万江亭说,你防着点就是。

第八章:杨二堂之死(6)

    李翠听他们两个拌嘴,便说,我看你们早点订婚好了。订了婚,登了报,人人都晓得你们的关系。还有哪个敢打你的主意?万江亭说,早说过。可是班主怕伤了她的戏迷,说再等两年。玫瑰红说,班主还说也怕伤了你的戏迷。李翠便笑,说你们两个也是,都有那么多戏迷。不如让你们两个的戏迷相互捉对成家好了。一席话说得万江亭和玫瑰红都笑了起来。

    万江亭去里间化装的时候,水上灯找了过来。茶园伙计问找谁。水上灯说要见玫瑰红。伙计说,玫瑰红是什么人?你想见就能见得到?水上灯说,她是我姨。伙计一听这话,便通报给李翠。李翠说与玫瑰红听。玫瑰红说,哦,恐怕是水滴。说罢又说,那个丫头精灵古怪的,我烦她,就说我累了,有事改天再说。李翠说,既是亲戚,见人家一下好了。玫瑰红说,好吧,就叫她过来吧。

    见到玫瑰红的水上灯并没有嘘长道短地问候,径直说了父亲躺在医院,急等找钱救命,然后便开口借钱。玫瑰红哼了一声,说借钱?借了钱你们怎么还?水上灯说,我保证还。我现在还小,但我总会长大,长大了赚钱还给你。玫瑰红不屑道,长大了就能赚得到钱?你爸妈长那么大也没赚到钱呀。水上灯说,所以我才找你。你比他们强。不然我爸爸就可能会死。玫瑰红说,你爸爸死关我什么事?难道我欠你们钱了?水上灯说,我爸爸是你的姐夫,你就应该借钱给我,你不可以见死不救。玫瑰红火了,说有你这样来借钱的吗?一不问安二不磕头三不软下声气说话,开口比讨债的还要凶,我凭什么要借钱给你?

    李翠望着水上灯,看着她冷冷的面孔,突然就心头一动,顿生怜惜。李翠说,看她一片孝心,就借给她吧。玫瑰红说,我今天就是不借。从没见过这种小孩,找你借钱还不说一句好听的话。反倒是给我心里添堵。李翠说,孩子,你珍珠姨这几天也累。不如我借给你,等你有了钱,就直接还到我五福茶园来。你需要多少?玫瑰红突然摸了几个铜板,对水上灯说,实在要钱,把这些拿去,不谈借,送给你好了。说罢又转向李翠说,翠姐,对这种人,你也别发慈悲,回头水文让你报账,你怎么交待?

    铜板在桌上滚动得滴滴笃笃。水上灯于这滴笃声中突然听到水文二字,她脑袋嗡了一下,蓦然就想起陈仁厚曾经说,他的舅舅在汉口开茶园。水上灯说,这家茶园姓水?李翠说,是呀。你认识水家的什么人?水上灯望着玫瑰红,愤然道,原来你们是一伙的!玫瑰红说,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水上灯大声说,水家的人把我爸打得快要死了,你却在这里跟他们喝茶唱戏。呸!说完她望着李翠大声道,我不认识水家任何一个,因为他们在我眼里都不是人。

    水上灯说罢转身离开。她一路奔跑着,几乎快跑到医院门口,才停下脚步。回到医院时,医生正在对杨二堂实行急救。陈仁厚一直呆在那里。见水上灯不理他,陈仁厚忙说他等在这里就是要跟水上灯把话说清楚。陈仁厚说,我跟你是共过患难的朋友,这些跟水家没有关系。又说自己在那里也是寄人篱下。他无父无母,他希望有水上灯这样一个朋友。

    水上灯没再做声。她太孤单了。她也需要一个朋友。而眼前的陈仁厚曾经救她于水中,并与她风雨同舟,两人共同在塔楼上放声大哭。她不可以拒绝他。水上灯望了望陈仁厚,就地一坐,低声说,我好累。陈仁厚也坐了下来,他说,你在我肩上靠靠吧。水上灯头一歪,便靠了过去。

    这天半夜,杨二堂到底死在了医院。他没给水上灯留下一句话。看着白布覆面的杨二堂,水上灯一派麻木。她不知道白布之下是什么,也不知道杨二堂要去哪里。她已然不会哭泣,只是不停地问护士,外面为什么这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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