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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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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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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水在时间之下》第五章
 发表日期: 2011/8/10 17:17:00   来  源: 中国经典网—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  作  者: 方方  

第五章:乐园(1)

    一

    在汉口,华界的老街沿着汉水往岸上层层递进,租界的洋街顺着长江朝岸上一路开出。华界和租界因江水形成一个钝角。六渡桥夹在它们中间。早先这里就是个水码头,有船有桥。是黄陂和孝感两地船民经黄孝河到汉口起岸的终点,所以,它又叫作“上土垱水码头”和“下土垱水码头”。后来水干涸成陆地,桥没有了,剩下的“六渡桥”三个字就成了地名。再后来,德商咪吔洋行牛皮厂将这里用来作晒牛皮的场地。每到夏天,臭味散出好几里地。再再后来,汉口的有钱人想要建一处大型的娱乐场,选来选去,选中了这里。从此,夜夜笙歌就替代了牛皮场的哄哄臭气。

    这就是乐园。

    乐园是汉口一座壮观的建筑。它的中部是七层塔楼,层层缩小向上,上覆穹顶,穹顶上设有钟楼。站在塔楼的平台,能看到立在江南黄鹄矶头的亭台。七层塔楼的左右两侧是平铺着的三层楼房,它们就像鸟翅一样伸展,仿佛振翅欲飞。只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紧贴着它盖了座南洋大楼,这只鸟便仿佛被折了一翅,对外永远只露出半边的身子,另一翅则永远地深藏在了高楼的阴影之中。

    乐园有着无限的玩处。它内设有剧场、书场、电影场、中西餐厅、弹子房、游艺室、阅报室、陈列室、室内花园、哈哈镜、溜冰场等,还外加演杂耍的雍和厅、演戏的大舞台和新舞台。进到乐园,就是玩上一天,也不足尽兴。

    现在,水滴便来到了这里。

    母亲慧如在乐园的三剧场当招待。这是汉剧的演出场地。慧如所做的事就是在别人演戏时,她前去递个毛巾送份茶水。这是份低下的工作,一天做下来,赚不了几文钱。倒是偶尔遇到有钱的票友,看得高兴,顺手给点赏赐,往往比工钱还会多一点。但若遇上下流痞气的戏迷,也经常无缘无故地被骚扰。这时候慧如也只能忍辱负重,否则她的这个饭碗就端不稳当。

    水滴跟着母亲去的头一个礼拜,便将乐园所有的地方全部玩了一遍。三个剧场两个书场,天天都有人演戏说书。好这一口的观众几乎坐进去就不出来。弹子房和游艺室亦是川流不息。最被水滴喜爱的是哈哈镜。小时候她去过那里一次,站在镜前竟不肯挪步。看着自己一次次变形,忽胖忽瘦忽扁忽弯,奇形怪状得让她笑得腮帮喉咙都疼。连杨二堂这样的寡言人,看到自己奇怪的形象,也是一通接一通地大笑,无法自已。

    到第二个礼拜,水滴有些腻了,再说一个人玩也没什么劲。乐园有一处小花园,叫趣园。有一天,水滴在趣园见到几只蝴蝶,蝴蝶的翅膀被阳光照耀得很是灿烂。水滴欢喜无比,她开始追逐着蝴蝶。不料奔跑时只顾仰头,未顾前路,懵懂中竟是迎面撞着了人。这人个头高大,纹丝未动,但水滴却仰头摔倒在地。那人连忙扶起水滴,连声问道,小姑娘,摔疼了没有?水滴说,当然摔疼了。但是她并没有哭。那大个头便背着她到乐园的茶房坐下。

    茶房里有一个烧水的独眼老伯。独眼老伯见大个子,忙说,余老板,茶已经泡好了。这个小伢是……被称为余老板的人说,刚才她跟我撞到一起了,摔了一跤,你替我照看她一下。看看有没有伤。水滴忙说,没有伤,不要紧。独眼老伯说,余老板,你放心,小伢挞一跤,问题不大的。叫余老板的人便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块糖,他递给水滴,说小姑娘,对不起,我还有事。你在这里歇一下吧。说罢,拿了独眼老伯递上的茶缸,匆匆而去。

    水滴吃着糖,觉得好开心。虽然摔了一跤,但却得了糖吃。独眼老伯说,你是遇到善人了。水滴说,他是哪个?独眼老伯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余天啸。水滴说,他是做什么的?独眼老伯便叹道,小伢就是小伢,我们汉剧的头块大牌就是余老板呀。汉口戏迷想见他一面也不容易。你见到了还吃了他的糖,居然不晓得他是哪个。水滴说,哦,这样呀。

    水滴第二天便决定去看戏。母亲慧如就在三剧场,见水滴来看戏,当是来了个别人的孩子一样,也懒得多搭理。

    这是水滴第一次认真地坐下来看戏。她不知道台上演的是什么。只知台上一个小姐不肯父亲将她嫁给皇上,于是装疯卖傻。她散发碎衣,怒甩水袖。忽而瞋目,忽而哀哭,忽而腾挪,忽而拧步,像个精灵一般,让所有人都围绕她转圈。她狂笑不已,却让人听得到她笑中的痛哭。水滴突然一下就看傻了,心里竟久久地回荡着她的声音。

    戏一完,水滴急不可耐去问慧如,这出戏叫作什么?慧如说,是《宇宙锋》。水滴说,什么意思?慧如说,不晓得,反正叫《宇宙锋》。又说这一轮是庆胜班占台。庆胜班原是汉河的名班,以往的《文王访贤》和《打渔杀家》演得顶有名。班里添了女角后,头一回到乐园来演,真把个《宇宙锋》演绝了。

    水滴说,那个演艳容小姐的叫什么?慧如说,叫玫瑰红,说是一出道就红了。水滴?,我蛮想学她那样。慧如立即翻脸,说好好的良家女伢不做,当什么戏子!水滴说,我看她穿绸褂子,戴金钗子,在台上又富贵又好看。慧如鄙夷道,你当他们真的蛮风光?这些女戏子都是从妓院里挑出来的。不是屋里穷到顶,日子苦到头,哪个会把自家的姑娘送到那个火坑去?你晓得不?唱戏的女人,没有一个落得个好。

    慧如的话吓住了水滴。虽然她不明白,但却是信了。相信站在舞台上光鲜明亮的富家小姐,下了台过的是悲惨无比的日子。尤其是有一天,水滴看到一个演丫环的女孩,被班主踢倒在地,一个人缩在角落低声哭泣时,水滴想,原来真是被姆妈说对了呀。

    可水滴还是想见到台下的玫瑰红。只是玫瑰红每次一唱完,卸下装,便被人接走。水滴有天跑到后台,想看她卸装,可她的化妆间门口有人把着,水滴根本就看不到。

第五章:乐园(2)

    一天,慧如送茶水出来,水滴那一刻正无聊,她跟在慧如身后。走廊上,一个眉目清秀的女人迎面而来。慧如有些呆怔地望着她,她似乎也望着慧如。突然那女子问,你是慧如姐?慧如惊叫了起来,说你是珍珠呀?叫珍珠的女子便高兴起来,说慧如姐,早就听二伯说你在汉口,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慧如说,你怎么会来这里?珍珠说,我这些天都在这里唱戏。慧如有些讶异,说你唱什么戏?珍珠说,我就是玫瑰红呀,你不知道?

    没等慧如出声,水滴先就惊叫了起来。慧如说,天啦,玫瑰红就是你吗?你就是那个名角玫瑰红?玫瑰红见慧如这个样子,失笑出声,说是,我就是那个名角玫瑰红。慧如说,该死,我怎么没有认出来呢?珍珠立即笑了,说也难怪,我画着戏妆,又用了艺名,熟人都认不出。

    那一刻,站在慧如身边的水滴,心里怦怦怦跳得厉害。原来这就是玫瑰红。慧如把水滴推到珍珠跟前,说这是我女儿。水滴,叫姨。珍珠说,你女儿都长这么大了?慧如说,九岁了。这丫头,头一回看戏,就是你演的。戏一完就来跟我打听你。珍珠抚了一把水滴的头,说好漂亮的丫头。

    水滴大声问,《宇宙锋》是什么意思?珍珠抿嘴微微一笑,然后说,宇宙锋是皇帝赐给大臣的一把宝剑。说时,她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作成剑状,伸向水滴,一直抵到她的胸口。水滴莫名地吓了一跳。

    慧如说,珍珠,你演得真好呀。你现在好风光,天天吃香喝辣,有人追捧。水滴扯了下慧如的衣角说,妈,你不是说唱戏的女人,没有一个落得个好吗?慧如立即打了水滴一个巴掌,说去,小孩子,不要乱说话。珍珠倒是笑了,说水滴,你妈说得对,唱戏的女人,真是没有好下场的。慧如便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珍珠朝楼梯处望了望,然后笑说,我约了人喝茶。慧如姐,哪天有空,我们一起坐坐,聊聊家事。慧如忙说,好呀好呀。我听你叫。珍珠说罢,便扭着腰走了。

    水滴和慧如一同望着珍珠走向楼梯口,有个男人正在那里等她。她一走近,男人便挽起她的手臂一同下楼。慧如惊道,啊,是万江亭。珍珠竟然跟万江亭一起喝茶。水滴说,万江亭是什么人?慧如说,也是名角呀,长得一表人才,想不到他会喜欢我家珍珠。

    慧如的脸上满溢着亢奋,还有嫉妒。水滴说,珍珠姨是不是也卖给了妓院?慧如呵斥了一声,说你少给我多嘴。我们王家的女伢,才不会到那种鬼地方咧。水滴说,那珍珠姨怎么会去唱戏呢?不说是火坑吗?慧如说,你看她像是在火坑里吗?穿金戴银,还跟俊俏男人一起喝茶。这样的火坑,哪个不想去?连我都想去。

    水滴有些发懵。她是很不懂很不懂母亲慧如。其实人生有很多很多的事,水滴一直都没有弄懂过。后来她知道了,那些太多的事情不必去弄懂它。往往你以为你懂了,而实际上可能那个时候,你更懵懂无知。

    自这天起,慧如的心情开始不平静。每天看到她的堂妹珍珠风光无限地在她面前来来去去,人接人送不说,还一身珠光宝气地今天茶肆明天酒楼。衣着光鲜的男人们全围着她打转,个个都朝她堆着笑脸。玫瑰红就仿佛是一个让人人都陶醉的名字。她挟着玫瑰的芳香,跟那些男人们打逗以及调笑,常常发出大笑。这尖锐而快意的笑声划破的不仅是乐园的天空,还有慧如的心。

    夜晚慧如回到家,牢骚便更烈。有时还会指着杨二堂哭骂。慧如认为自小她就比珍珠聪明漂亮,每个人都说她的将来会比珍珠风光。现在,珍珠成了大牌戏角,而她却嫁给一个下河的窝囊废,在外面说都说不出口。每每慧如哭闹之时,杨二堂便悄然坐在屋角,一声不吭。等慧如闹够,疲惫地躺下时,杨二堂便起身倒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有一次,慧如不在,水滴对父亲说,爸,姆妈这样骂你,你为什么不做声呢?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杨二堂说,她委屈呀,连我也觉得她好委屈。

    有一天,玫瑰红演完戏,一下台,戏班里的琴师吉宝便拉她去乐园的弹子房玩耍。漂亮的弹子女郎在那里莺飞蝶舞地伺候男人,吉宝便夹在她们中间打情骂俏。玫瑰红觉得无趣,便找了三剧场的管事,代慧如请过假,将她拖到江边的茶园喝茶。

    喝茶时,玫瑰红到底知道慧如嫁给了一个下河的人。慧如话说出口,玫瑰红惊讶得一口茶水几乎喷得慧如一身,慧如立即尴尬无比。

    玫瑰红急忙掏出手绢替慧如揩茶水,嘴上说,我家聪明漂亮的慧如姐怎么能跟这样的人过日子?慧如满脸怆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玫瑰红说,现在不都在说新女性吗?不喜欢的婚姻,就可以不要。慧如说,我嫁他是要报答他照顾我们的恩情。玫瑰红说,报答恩情有许多方法,哪里说一定就得以身相许呢?慧如说,当年是外婆定下的这门亲,我没办法。玫瑰红说,包办婚姻,更要不得。你喜欢他吗?慧如说,那?根死木头,我怎么会喜欢呢?玫瑰红便说,这就对了。不喜欢他就更要离开他。你还年轻,重新找个好男人还来得及。慧如长叹一口气,说已经是他的人了,离开他又哪里还会有人再要我?玫瑰红说,慧如姐,我听出来了,你心没有死。好,只要心是活的,就还有得救。

    玫瑰红对慧如说这番话的时候,水滴正靠着茶园的栏杆看窗外的江水。她跟泊在茶园栏下的渔船家儿子搭白。说着今天钓了几条鱼,有没有划船过江去黄鹤楼看风景。但是她的耳朵却把慧如和玫瑰红的每句话都听了进去。

    这就是玫瑰红啊!水滴对她的喜爱之心还没来得及消化,便已经全部化为了厌恶。曾经她在舞台上那张明媚照人的脸,在水滴的眼里真是比化了妆的丑角更加难看。

第五章:乐园(3)

    这之后,慧如便经常被玫瑰红拖出去喝茶。有时候,她们会带上水滴,但更多的时候,也不带。水滴心烦玫瑰红,便也不愿跟。

    玫瑰红送了几件衣服给慧如。慧如穿在身上,也很是风姿绰约。慢慢的,水滴觉得她说话的腔调在变,走路的姿态在变,并且她的心情也变得高兴起来。白天她依然带水滴去乐园。任凭水滴怎么玩耍不归,她都不再多责怪一句。甚至说,只要到时间跟她一起回家就可以了。而晚上回到家里,她跟父亲哭骂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还会主动提醒父亲换一下衣服,或是给父亲倒一杯茶水。每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杨二堂都是一脸的诚惶诚恐,眼光里闪烁的仿佛是大难临头的惊慌。

    母亲的愉悦和父亲的惊慌都让水滴紧张。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直到一天,水滴突然发现,但凡慧如不带她一起出门喝茶时,一定不只有她们两个。除了名角万江亭外,那个琴师吉宝也会跟着一起。水滴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她仿佛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在这件事情中最受伤害的将是她的父亲杨二堂。这种感觉一冒出,水滴的警惕便油然而起。

    二

    慧如自从穿了几次玫瑰红给的衣裳,她的心便开始摇荡。走在街上,身肢和步伐都变了。以往的烦躁麻木甚至绝望突然都离她而去。曾经沉寂如死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座意欲爆发的火山,越来越炽热,越来越不安。生活变得有意思起来。

    开始玫瑰红只是偶尔拖她去喝喝茶,后来琴师吉宝加入后,玫瑰红的邀请便变得频繁。慧如原本并不想跟随她喝什么茶。慧如的不想去源于自己的自卑加自尊,心道玫瑰红不过是要显摆自己,特意拉她作个陪衬罢了。但去过一两次,她的心态便渐渐改变。慧如一直活在底层,从未有人正眼看过她。现在跟玫瑰红坐在一起,过来跟玫瑰红搭讪的人听说她是玫瑰红的堂姐,对她也是十分客气。这份客气,大大刺激了慧如的心。虚荣人人都有,慧如也不少。慧如想,就算珍珠要显摆,就让她显摆好了。到底自己也享受了有钱人的生活呀。这一想过,玫瑰红再叫她一起喝茶,慧如便赶紧跟上。

    吉宝是慧如第三次和玫瑰红喝茶时跟过去的。吉宝是庆胜班的琴师,三十大几了,也没成家。有说他老婆在乡下,还有一双儿女。但吉宝不愿承认,说自己不过一个江湖浪子,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吉宝的嘴唇薄薄的,十分能说会道。他只一落座,笑声便不断线。慧如平常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又哪里听过这样有趣的话,虽然慧如不敢像玫瑰红那样笑得剧烈,笑得身体抖动。但也每次都捂着嘴,把笑声全都吐在掌心里。每当她这样,吉宝都会乜斜着眼看慧如。

    有一天慧如已下班,正待换衣回家,玫瑰红差吉宝叫慧如喝茶。吉宝说,庆胜班在乐园的戏就快演完了,过些日子转去别的剧场。玫瑰红让我约你,晚上我们一起玩玩。慧如有点犹豫,她心知自己是有家小的人。下班回家是她的本分。但却是抵不过自己的内心和吉宝的游说,便答应了去。

    慧如在游艺室找到水滴时,水滴正倚在墙边看人玩。慧如说姆妈今天晚上要跟珍珠姨一起喝茶,你自己回家吃晚饭。水滴顿了一顿,眼睛盯着慧如说,就姆妈和珍珠姨两个?

    水滴的眼睛很明亮,但这明亮里藏着一股犀利。慧如仿佛被这犀利刺了一下,她心里竟是怯了一怯。片刻方说,还有你万叔。水滴说,我也想去,我好喜欢万叔。慧如说,小孩子莫跟大人缠。今晚珍珠姨和万叔要商量定亲的事。你是小孩,听这些事不好。水滴望着慧如的脸,把慧如的心望得虚虚的。水滴说,那我在这里玩一晚上。慧如说,你玩吧,不要惹事就行。

    慧如一走,水滴便迅速离开杂耍厅。她尾随在慧如和玫瑰红后面出了大门。大门外,停歇着两辆黄包车,车旁候着万江亭和吉宝。玫瑰红和万江亭上了一辆车,慧如和吉宝走向另一辆。慧如上车时,吉宝伸出一只手。慧如便像一个有钱人太太一样,笑盈盈地伸出纤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然后一脚踏在车板上,微一侧身便在车上坐了下来,随后吉宝也相跟着坐上去。他们两人肩并着肩,脸对脸地说笑,马车顺着六渡桥,朝水塔方向而去。

    水滴的心顿时突突地跳得厉害,无限的不祥之感一阵一阵涌出。车夫一路小跑,水滴在后狂奔。只跟了一阵,便跟丢了。

    水滴心里生着闷气,径直就回了家。杨二堂还没回来。水滴坐在门槛上,望着夕阳沉下,心想,要不要跟爸爸说呢?但当杨二堂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时,水滴看见他佝偻着拉车的姿态,立即决定,这事由她自己来解决。

    慧如从来没有想过背叛杨二堂。虽然她对自己的婚姻厌恶之极。但她毕竟是良家妇女,有心无胆。一起喝茶的吉宝经常话中带话地挑逗她,她心里觉得舒服,知道自己是惹人喜爱的,却也佯装不懂。直到跟吉宝闲坐了好几回后,方有如熟人样轻松说笑,一任吉?轻佻。

    这天慧如和吉宝坐着黄包车相跟在玫瑰红和万江亭车后,快到茶园时,吉宝伸手在慧如腰间捏了一下,慧如吓一跳,身体不禁猛一回缩。吉宝没事一样,眼睛朝外望。慧如的心怦怦地跳动得厉害,紧张之中,却也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

    玫瑰红和万江亭前脚进茶园,慧如和吉宝后脚就跟到。像往常一样他们在靠窗的雅席落座。茶水未及上桌,玫瑰红便看着慧如说,吉宝,我慧如姐越来越有美人味道了吧?吉宝说,天生就一个美人坯子呀。玫瑰红说,只可惜我慧如姐嫁给了一个下河的,一朵鲜花枉插在牛粪上。慧如有些不悦,制止道,珍珠!玫瑰红说,姐,你也不用遮掩,吉宝和江亭都知道。我是替你不平哩。你本该有好日子过,结果却去给人倒水递毛巾,晚上回家上了床还要闻臭。我一想心里就不舒服。万江亭说,珍珠,你别这么说,慧如姐也有她的难处。玫瑰红说,我今天说这话,就是想要挑明了,我得帮我姐。慧如长叹道,就这么回事吧,我也认了。再说,弃了杨二堂,我一个二婚妇人,又哪里有别的出路?玫瑰红说,姐,只要有你这话就好办。你敢走出你的家,剩下的事,交给妹子,包你有好日子过。万江亭说,珍珠,老话讲,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拆人婚姻,是短寿的。玫瑰红大笑,说为我姐的事,短寿也值。吉宝说,我今天才晓得,我们玫瑰红,却原来还是个玫瑰侠呀,失敬失敬。

第五章:乐园(4)

    吉宝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玫瑰红的声音尤其清脆,笑声便引起其他茶客的瞩目。一个大兵走过来,朝玫瑰红啪地行了一个礼,说肖先生想要过来拜见玫瑰红小姐,不知道可以不?玫瑰红说,哪位肖先生呀?这大汉口姓肖的可是不少哇。大兵说,是肖锦福先生。玫瑰红蹙着眉,仿佛在想,肖锦福是谁?

    万江亭却怔了怔,低声道,哦,是肖督军之侄。玫瑰红脸上露出惊异,说是吗?玫瑰红后面的话还没说,一个声音便响了起来,怎么?不想见?声音有点低沉,玫瑰红立即觉得像是晴天里飘来一朵阴云罩在了头上,四周瞬间暗下。她不禁打了一个小寒噤。

    玫瑰红抬头,见一青年男人径直朝她走来。大兵立即朝他行礼。玫瑰红想,大约这就是著名的督军之侄了。玫瑰红立即把笑容堆得满脸,说怎么会?正说不需过来,应该我过去才是。肖锦福说,好哇,我在那边包了个雅间,玫瑰红小姐如果肯赏光,那真是再好不过。

    玫瑰红在他说话间,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位肖锦福虽然不算英俊,但也还周正富态,声音虽是低沉,却也有一股磁磁的味道。便笑道,好是好,不过,今天我堂姐……

    没等她话说完,吉宝插嘴说,放心吧,有我吉宝替你陪。肖先生一番好意,你们也别拂了。我们戏子有人迷是好事。江亭你也要过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顶好了,正好跟慧如小姐讲话讲个够。

    玫瑰红说,就你饶舌。万江亭却面带难色,正不知如何是好。肖锦富说,万老板如果也能赏脸,那就更好,算我今天面子大。我那边还有好几个朋友,个个都是万老板的戏迷。说话间,肖锦福伸出右手,摊出一个请意。

    玫瑰红和万江亭便随他而去。留下慧如一人面对吉宝。慧如羡望着玫瑰红一晃三扭的背影,轻叹道,两姊妹,两重天。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吉宝说,在天上有在天上的坏,在地上有在地上的好。

    慧如睁大着眼睛望着他。吉宝呷着茶,一派悠然自得,说在天上,亮堂呀,亮得大家都仰望。望的人多了,把自己都望没了。在地上就不同,大家一样高,哪个也看不见哪个。这时候,其实最自在。你说是不是?

    慧如一听便知他的话意,不觉有点紧张。吉宝却痞着脸,又说这个肖侄子真是孝敬我呀。我心里正想着如果能跟慧如小姐两人单独喝茶就太好了。还没想完,他就给了这个成全。这就是我们两个最自在的时候,对吧?慧如说,谁跟你我们两个?吉宝依然痞着脸,说你跟我我们两个呀。慧如说,我没这么说。吉宝说,你心里这么想了,我能看得很透的。慧如说,你瞎胡扯。吉宝却说,哎,我听到你说了四个字:我要吉宝。慧如的脸一下子通红,红色一直垮到颈子。

    吉宝大笑了起来,说你还真是良家妇女呀。说时他凑到慧如跟前,低语道,你晓得小河边吧?那里的船家有酒有菜,我们要不要到那边去?慧如心抖了一下,没有做声。吉宝起身说,跟我来。

    吉宝的身形在慧如的余光中走向门外。慧如想,我不能上钩,一上钩就没了回头路。但她的心和腿都不听话。吉宝一出门,慧如便发慌,仿佛手边有东西遭人抢劫。她忙不迭站起,急步朝外,脚踝被椅子碰得生疼也顾不得。

    慧如一出门,便见吉宝站在墙边歪着头笑望着她。突然慧如意识到自己心急了,步子一下子慢下来。吉宝说,我就知道,你比我还心急。

    天已经微黑。汉水边上,泊着许多木船。桅杆密得像树林。船家纷纷在点挂灯火。一会儿亮出一只,像是昏黑的幕上一会儿睁开的一只眼睛。江边的吊脚楼高高低低地朝汉水上游延伸,楼下的木柱就成了系船的桩子。

    慧如贴着吉宝的身体,走进了船舱。

    这天慧如回家自然很晚。她甚至根本就不想回家。慧如记不得自己怎么被吉宝褪下了衣衫,她只记得那种激烈的欢愉她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

    一钩残月挂在头顶,阴云游走着,月牙便有些飘忽。慧如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归家的路上,偶然一望那弯月牙,心里却在回味适才的激情。她想,原来偷人竟有这么快活,难怪爸爸离开家就不再回来。

    走近家门,家里的灯暗着,慧如无端地有点心怯。她想,未必都睡了?又想,今晚上我要对杨二堂好一点。

    几乎走到门边,慧如才看到坐在暗夜里的水滴。慧如说,你怎么坐在这里?爸爸睡觉了?水滴说,爸爸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接你去了。慧如说,那你自己睡觉好了,坐在这里吓人呀?水滴说,我要看你到底几晚才回来。水滴的声音冷飕飕的,从慧如前胸一直穿透到后背。慧如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慧如低下头走进屋,水滴幽灵一样跟在她的身后。慧如心内麻乱,竟是没有察觉。水滴突然开口说,姆妈!慧ǹ蓦然间吓一大跳,她掉过身,尖叫道,你怎么像个鬼一样,声也不吭地跟在我后面?水滴说,鬼在姆妈心里,不在姆妈的背后。水滴的声音还是那样冷。

    慧如没搭理她,心里骂道,小妖精,将来长大了,不会是个好东西!慧如径直进了屋,急急忙忙地换下衣服。内衣上有吉宝的味道,慧如不愿意让它被杨二堂闻到。慧如想,杨二堂你这个苕货,你要有吉宝半点风情,我也不会让你当王八。这样想着,先前有的一点愧疚,也突然被这想法冲刷得干干净净。

    杨二堂回来时,慧如已经躺下。她真的有点累。脑子里还满是吉宝的声音,呼吸中也满是吉宝的气息,怎么驱赶也不走。直到杨二堂凑到她的身边,她才觉得,她怎么能跟身边这个人身贴身地睡这么多年呢?

    杨二堂说,你累了?慧如懒得回答。杨二堂又说,那就好好睡吧。说罢便挨着慧如躺了下来。慧如突然觉得恶心,身体仿佛被无数来自围桶的味道包裹。心里就烦,说你躺远一点!杨二堂说,哦。说罢嗦嗦地爬动,掉转身,蜷缩到慧如的脚头。

第五章:乐园(5)

    三

    庆胜班再次来乐园演戏时,已是冬天。萧瑟的风从乐园的平台刮过时,听得到呼呼的声音。站在平台上,眺望长江,可以看见洋人的商船在港口进进出出。

    慧如回家时满脸欢喜,对水滴说,哎呀,庆胜班又要回来演戏了。水滴说,关我什么事。慧如说,你珍珠姨要来了呀,你不是顶喜欢她的戏吗?还有,你忘记她总是带给你好吃的?水滴说,哪个稀罕她。慧如脸色便垮下来,说真没良心。

    汉口的冬天有时候阳光很明亮,照在身上暖暖洋洋。于是乐园的墙根下,常有些看了昼场的戏迷为等夜场,便蹲在那里边晒这份暖和的太阳边聊大天。水滴无聊时,也常蹲过去晒太阳,然后听他们扯闲话。

    这天,水滴去时,戏迷们正说汉口老圃园的领班带着福兴班去上海演戏的事。说戏班的四大台柱刚到上海时,场场爆满,观众都说没料到汉戏竟如此好听。尤其余天啸,台上一站,只端个架势,声音还没起来,掌声就响过惊天雷。领班一下子得意起来,大口大气说汉剧是京剧的鼻祖。这一来,得罪人了。看戏的人越来越少。领班急了,问缘故。人冷笑说,我们是来看戏的,又不是来看祖宗的。到末了,演不下去,只好回来。钱没挣多少,只把个余天啸唱得红透了天。

    水滴脑子里一下子浮出曾经在趣园被她撞着的大个子男人。想起他给过自己的糖,满嘴的甜味也随之冒了出来。水滴想他们说的就是余老板了。忙急问道,怎么就得罪人了?老戏迷说,上海去看汉剧的人,多是京剧迷。你在人家眼跟前称自己是祖宗,还不得罪?水滴说,这样呀。说完,便有点替余老板沮丧。

    晚上的时候,水滴去乐园的茶房蒸饭。饭是自己在家煮熟后,装进钵子带去乐园的。水滴跟茶房的独眼老伯熟了,每天都到他那里把饭蒸热,然后端到母亲慧如处,两人一起吃。这天,水滴早早就蒸好饭。她拎着瓦钵走到楼梯角,楼梯下的三角屋是慧如歇息的地方。水滴正欲推门而入,突然听到慧如在跟人说话。水滴顿了顿,停住脚。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人是吉宝。

    水滴弯下腰,透过门缝朝里窥望。屋子很小,吉宝跟慧如面对面地站着。吉宝的一只手揪了下慧如的脸,慧如便笑着拍打着他。吉宝说,今晚上我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怎么样?慧如说,什么好地方?吉宝说,我姑爹从上海来了,住在德明饭店。这两天他回乡下祭祖,东西还搁在饭店里,他说我要是喜欢,就住他房间里去。慧如说,人都不住在饭店,怎么不退房呢?吉宝说,嗨,这就是你土了吧?我姑爹是什么人?面粉厂的大老板,在乎那几个房钱?怎么样,去不去?慧如说,不去。这不是我们穷人去的地方。吉宝说,人穷就不享受了?那地方,活活就是给人享受的呀!这辈子你怕是还没见过这种舒服地方,我要让你比哪一次都快活。慧如脸一红,说真的吗?吉宝笑道,是不是真的,晚上你亲自试。

    水滴没听完,拎着瓦钵掉头就走。她一直走到乐园外,走到隔壁南洋大楼背后,将饭和瓦钵一起砸进了沟里。水滴心里充满愤怒。她想吉宝怎么可以这样不要脸?而母亲怎么也可以这样不要脸?水滴坐在沟边好久好久,一直坐到天色昏暗,自己的手足都被冻得麻木,方慢腾腾朝乐园返回。

    水滴走到杂耍厅时,遇到寻找她的慧如。慧如说,水滴,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热好饭?夜场就要开始了。水滴淡淡地说,我不小心,没端稳,把钵子掉到地上,碎掉了。慧如生气道,那饭呢?水滴说,钵子碎了,饭当然也洒了。慧如气极,说你怎么这么蠢?一点事都做不好?未必我今天就饿一晚上?你还要不要我有力气干活呀?

    水滴不做声,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她。慧如见她如此,越发气得厉害,不禁大声叫骂起水滴。骂着骂着,她突然揪起水滴的耳朵,说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别在这里碍我的眼睛。她拎着水滴一直到大门口,就手一推。水滴未及防,一个趔趄,摔倒在路边。

    慧如没看水滴,掉头回转。水滴看着慧如的背影,心道,我看你饿着肚子能享受什么。

    水滴回到家,杨二堂正洗衣服。见水滴,杨二堂问,怎么今天回来得早?吃饭了吗?水滴没好气,不想说话,一骨碌爬到自己床上,坐在角落里,呆望着屋梁。冬天黑得早,太阳落下,便见月光。月光从屋顶的细缝里泻了几丝进来,掉在床边,有点惨白。

    杨二堂跟进屋说,你妈呢?水滴不理。杨二堂又说,有夜场?水滴还是不理。杨二堂说,跟你妈吵了架?说完仿佛知道水滴不会理他,自己又说,你妈可怜,天天这样干活,也累呀。

    水滴心道,跟吉宝去享受了,还累?想罢心里越发生气。杨二堂再怎么找她说话,她都不搭腔。

    夜晚就这样以静场的方式在这个家里度过。很晚了,已是慧如往常回家的时间,她却还没回?。杨二堂说水滴,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回来了呢?跟你妈搭个伴,我也放心呀。水滴依然不理他,心想,我能搭得上伴吗?

    巷子里已经静得没有了人声。慧如却还没到家。杨二堂自语道,怕是又跟你玫瑰红姨和万叔一起消夜去了。水滴便冷冷地笑了一声。杨二堂望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杨二堂说,我要不要去接一下你妈?

    水滴直到这时方开口说话。水滴说,你知道去哪里接?杨二堂说,不就是这条路?水滴说,去德明饭店吧,妈在那里。杨二堂怔了怔,望着水滴。水滴说,去呀,你不是要去接她吗?

    杨二堂犹犹豫豫,搓着手在屋里走了好几个来回,还是推开门,笼了笼手,走了出去。墙角的水滴望着父亲出门的背影,想起母亲慧如在楼梯间拍打吉宝时的一脸笑意,突然就想哭。

第五章:乐园(6)

    位于法租界里的德明饭店,一派璀璨。

    1900年,京汉铁路修成通车,汉口的大智门火车站就建在法国人的眼皮底下。来来往往的乘客,给法租界带来了最大的商机,大智门火车站几乎成了法租界的一棵摇钱树。一个叫圣保罗的法国人,便在距火车站不远的地方,买下法租界内一块地皮。他在这里盖一幢租界地区最豪华的酒店。这幢酒店无论是建筑风格抑或是内部装饰全都满带法国风情。因为酒店处于京汉铁路终点,便以英语的terminus(终点)之意命名,汉语音译,便成“德明”。在汉口,去“德明饭店”,就意味着身份的华贵。

    吉宝领着慧如往德明饭店去时,一路上都在跟慧如说着这些。吉宝说,这一带条子最多了,他也叫过。慧如问,什么是叫条子?吉宝说,旅馆有印制好的纸条,想找哪个女人,只需要在纸条上写上名号,伙计就会送条子到妓院。德明附近,多的是妓院。妓女一叫就到,她们会拿着条子自行上门。慧如便不悦地瞪了他几眼。吉宝忙说,男人嘛,寂寞了,只好去找女人。你就别吃醋了。那时候也没认识你呀。现在我有你这个宝,谁还睬她们?说完又说,你不晓得,下江的女人那个好哇,真是秦淮河边养出来的,不尝不知鲜。在汉口,她们是最贵的。

    德明饭店的豪华立即就让慧如昏了头。进到房间,看到松软的大床和贴墙镜子,进到香气扑鼻的厕所,慧如几乎不知所措。吉宝满脸带笑,在他眼里,比床更松软的是慧如的身体。

    夜是什么时候深下来,慧如几乎不曾察觉。慧如是在夜场完后到的德明饭店,她原想在这里呆上个把小时,回家告诉杨二堂消夜去了就行。却不料一上床,时间竟是飞速。等她发现时间已晚,竟是吓了一跳,立即挣扎着要起来。

    吉宝用腿压着她,不准她动。吉宝说,多陪我一下。慧如说,实在是太晚,再不回家,我编谎话出来都不会像。慧如搬开吉宝的腿,自顾自地穿衣服。吉宝说,那就不回去好了。慧如说,不行呀,不回去我跟二堂更加交待不了。吉宝说,你那个男人,傻瓜一样,你赶回去就是为了睡在他身边?

    慧如穿衣穿到一半,听到这话,又停下手,怅然道,我有什么办法?吉宝爬起来,搂住慧如,低声道,有你这么好的身子,就不该浪费在他床上,你未必不晓得?

    慧如想到杨二堂的脸,仿佛又闻到那股永远不散的围桶气息,不禁双泪长流。吉宝说,是不是?慧如突然扑到吉宝身上:“吉宝,带我走吧。带我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死心塌地跟你,伺候你,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好不好?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下去。”吉宝说,哪有这么容易?我就只有一个本事,拉胡琴。我如果不在戏班子里,哪里能混得了饭?出了汉口,我能做什么?怎么养家?慧如说,世界这么大,你可以在别的戏班呀。吉宝说,江湖上的班子都通着气,我吉宝把你良家妇女拐走私奔了,哪个不晓得?要晓得了,哪个还会要我这种伤风败俗的人?

    慧如失望地站起身,吉宝一把搂住她,还要继续跟她亲热。慧如却背过身,不想搭理他。转身之间,眼泪都流了出来。吉宝说,看看看,这点小事就哭。慧如说,事关我性命的事,还小吗?吉宝说,两人相好是好事,扯什么性命呢?慧如哽咽道,吉宝,没有你我一天都不想活下去。吉宝便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女人呀。我不答应你私奔,可我没说不肯娶你呀。

    慧如蓦然怔住了,半天才缓过劲。慧如说,你、你会娶我?吉宝笑道,看你那脸,变得比汉口的天气还快,娶你还不是迟早的事?不过,你是有男人的人,再怎么你也得先休掉你男人吧?所以这事我们得慢慢来,急不得的,你说呢?只要我们两个感情好,怕什么?等有机会,我用八抬轿子娶你过门。慧如惊喜道,你说的是真话?吉宝说,你信就信,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就一句话,这事急不得。要从长计宜才是。慧如急切地说,我信你,我当然信你。我全都听你的。

    没等慧如说完,吉宝一伸手,呼一下就把慧如拉倒在床上。慧如心里满是幸福,她想从今往后,我要对吉宝百依百顺。

    慧如离开德明饭店时,几乎是凌晨。吉宝业已呼呼地睡得死沉,慧如在他的脸上亲了几下,说我得回去了。吉宝自顾自地哼了两声,又睡了过去。

    冬夜的街上,冷得厉害。慧如一出门,寒风迎面扑来,立即就打寒噤。饭店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慧如想,蹲在这里,明天还不冻死?想罢却也并没多看一眼。太晚了,黄包车一辆也不见,慧如只能步行。从德明饭店走到家,路程不短,但慧如没别的办法,除了走路,她就只剩走路。但慧如不觉得累。慧如想,这一趟行走,也是值得。因为吉宝说了要娶她。她只要跟杨二堂离婚,今生今世她就有了幸福。慧如这么想着,幸福似乎就在前面,只需要她快步走,她就能拿得到。所以慧如走得飞快,而且走得浑身热热乎乎。

    几近走了一半,慧如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后面一直有人跟。这种感觉一起,慧如便觉芒刺在背。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人几乎是不即不离地跟着她。她走快,那人也走快,她走慢,那人也走慢。慧如有些慌了,她小跑起来。后面人也跟着小跑。几近慧如家门的小街,慧如累得不行,她快抬不起脚。然后她被一块小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

    慧如身后的人跟了过来,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身影一下子覆盖住了慧如。这个影子弯下腰来,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我背你回去好不好?这声音像根大棒,从天而降,瞬间就砸晕了慧如。

    这是杨二堂在说话。

第五章:乐园(7)

    四

    这天一早,杨二堂下河去了。慧如起来后,脸垮得厉害。饭也没吃,穿上衣服就往外走。水滴说,妈,你不吃饭?慧如头都没回,说了一句:我的事你别管。说罢又说,往后不准你再跟我去乐园。水滴望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水滴知道,她的父母之间一定出了什么事。而这件事一定和德明饭店有关,和吉宝有关。水滴想,我不跟你去,难道我还不会自己去?

    这天,水滴依然去了乐园。她到弹子房玩了一下,便悄悄去到三剧场。水滴不是去找母亲慧如,也不是去听戏。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但是她就是想去,鬼使神差一样。水滴避过慧如的视线,转到后台。戏班的人看熟了水滴,有人对她笑笑,也有人懒得搭理。

    吉宝提着琴跟班主说着闲话,一边说一边用拎着琴的两根手指拨动着弦。水滴眼睛盯住了他手上的琴。班主说着说着,又转向了他人。吉宝便放下琴,踅进化妆间。水滴也跟了过去。

    玫瑰红正对镜勾脸描眉。吉宝凑近,痞脸道,要不要我来帮你勾几下?玫瑰红说,去,一边去。吉宝笑道,怎么,连姐夫都不认了?玫瑰红说,你少跟我油嘴。我告诉你,吉宝,你要对我慧如姐好一点,不然,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吉宝说,我对她好不好还用我说?她现在离了我就活不下去,你说我对她好不好?不信你去问。玫瑰红说,那是我姐心眼死,跟一个臭下河的过了小半辈子,没正经爱过一个人,她跟你这种花花肠子的人不一样。吉宝说,有什么不一样?自家快活就行了。玫瑰红说,我警告你,吉宝,你要伤着我姐,我定不饶你。吉宝说,嗨嗨嗨!说这种狠话做什么?

    水滴没听完他们的对话,便离开了。原先放在她心里的烦变成了恨。原来母亲真的跟吉宝通奸。她这般无耻,父亲杨二堂又怎么做人呢?现在的水滴,不光恨玫瑰红和吉宝,连带着母亲慧如,也一并恨了起来。水滴想,真不要脸。这些狗男狗女都不要脸。

    水滴越想,心里的愤怒便越是烧得凶猛。待她几乎想要脱口骂人时,突然就看到了吉宝的琴。她立定站住,眼睛扫过后台的箱子,杂碎箱上随意放着一把小刀。水滴只想了几秒,便走了过去。她悄然拿起小刀,佯装着欣赏一旁盔箱上的紫金冠。伸手之间,水滴将胡琴上的弦全部割断。

    水滴走出乐园时,长长吐了一口气。水滴想,这才是开始哩。

    晚上,慧如气呼呼回家,见到水滴便说,你今天去乐园了吗?水滴若无其事地答说,你不是不让我去吗?慧如说,吉宝师傅的琴弦被人全割断了,你知道吗?水滴说,我怎么会知道?慧如说,有人在后台看到过你。你去过。水滴说,他们看走眼了吧?我前阵子天天都去后台,他们看到的怕是前几天的我吧?前几天断弦了吗?

    慧如死死盯着水滴。水滴的回答太从容,慧如只觉得她这份从容里有些诡异。水滴说,妈,你不信我?那你就带我去见吉宝叔吧,他想怎么罚就让他罚好了。慧如说,你别在我面前摆得意。庆胜班明天就去沙市演戏,就算查到是你,罚什么罚?

    水滴心一动,仿佛长吐出一口气。心想,走了才好,走了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慧如说,就算庆胜班走了,你往后也不要去乐园。如果叫我看到,我就打断你的腿!前街棺材铺杜老板家想找个扫地的小丫头,明天我让你爸送你过去。

    一直没吭声的杨二堂说,算了吧,水滴还小,让她再玩一阵好了。慧如冷冷地说,穷人的孩子,玩得起吗?杨二堂说,明年开春就满十岁了,等满了再找人家做事吧。要不,我菊姐那边,又该心疼了。

    慧如不再说话。水滴心里却多出一层疑惑,为什么自己的姆妈一丁点不心疼自己,外人菊妈却会心疼呢?她有点想不明白。

    庆胜班从沙市回到汉口时,春节快到了。慧如的心情很好,有一天,还专门给水滴买了件新棉袄。试衣时,水滴说,是珍珠姨送的吗?慧如说,屁!你的衣服要她送什么送?水滴说,姆妈的新衣服不就是珍珠姨送的吗?慧如说,我是她的姐,她当然要送衣服给我。你跟她又不相干,她送你衣服干什么?是我买的。水滴说,我才不稀罕她送哩。如果是她送的,我穿都不穿。姆妈买的,我才穿。慧如说,狗屁点大,你想成人精呀。

    饭间,慧如的话多了起来。水滴觉得不太对,便打听庆胜班是不是又要回乐园演戏。慧如却说要过完年才去。因为汉剧天王余天啸要进乐园的大舞台领班演大戏,乐园门口已经挂了牌。他的拿手好戏《兴汉图》要连演三天。水滴一下子兴奋起来,说我想去看余天啸,他还给我吃过糖的。

    杨二堂和慧如都瞪圆了眼珠,水滴便将她在趣园撞人的事复述了一遍。说完水滴保证她就只去看余天啸的戏,其他时间绝对不去乐园玩。慧如想了想,同意了。

    余天啸演出那天,已经逼近年关。汉口奇冷,屋里的湿毛巾都结了冰,人一推门便会被冷风吹得打哆嗦。但戏迷们还是成群结队地赶到乐园,穿皮戴毛的阔老阔少们也都去那里捧场。乐园的门口三轮车和马车多得磕磕碰碰,把隔壁南洋大楼的大门都给堵得水泄不通。

    水滴去的时候,还看到小汽车。小汽车夹在人流中动不得,司机便死命地按喇叭。按喇叭也没用。幸亏车上的人也是去看戏,下车走几步并不多远。从小汽车上下来两个贵妇和一个年轻少爷。水滴问一个熟识的戏迷,说这是什么人?戏迷说,还用问?有钱人。旁边有人补充,说这年轻人在警署做事,是署长的外甥。那两女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姨娘。家里开了茶厂货栈和茶园,钱多得数不过来,只可惜当家的男人死掉了。

第五章:乐园(8)

    水滴被她们身上的皮衣吸引。水滴想,穿上这衣服该有多暖和呀。想过又想,有什么了不起,往后我一定要比她们更有钱。

    水滴进到乐园,时间还早,她便到茶房讨水喝。茶房的独眼老伯除了烧水,还经常替客人照看宠物狗。水滴常去那里跟小狗玩。这天茶房寄放着三只小狗。水滴喝罢水,一边逗狗玩,一边跟独眼老伯聊着闲话。有只小黑狗的尾巴短了半截,水滴问独眼老伯,狗尾巴怎么会断呢?独眼老伯说,嗨,这家小孩皮得很,把鞭炮系在狗尾巴上,活活给炸掉了一半。水滴便笑,说这个太有趣了。

    正说笑时,水滴突然看到了吉宝。她心里立即来气,心想难道他又要来勾引姆妈吗?吉宝一脸洋洋自得,嘴上嘘着口哨,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水滴想,他这是到哪里呢?连余天王的戏都不看?水滴想着,不禁悄然跟上。这一跟,就跟到了塔楼。然后水滴看到了更让她生气的一幕:她的母亲慧如正在塔楼的平台上。慧如一见吉宝,便扑上去,两人立即抱在一起。

    水滴气得几欲发疯。她掉转头即下楼。水滴想,这两个奸夫淫妇,我要你们好看。水滴到乐园里的店铺买了鞭炮和洋火,然后跑到茶房。趁茶房老头没在意,她抱起一只小狗便往楼上跑。在通向塔楼平台的门口,她把鞭炮绑在了小狗尾巴上,然后用洋火点着鞭炮,狠狠将小狗朝慧如和吉宝站的地方一送。小狗刚跑没两步,身后的鞭炮突然炸响。小狗便疯了似的在塔楼的平台上嚎叫着乱窜。

    正处在甜蜜约会中的慧如和吉宝都吓了一大跳。慧如尖锐地叫了起来,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吉宝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哇哇地叫着抱头鼠窜。有人听到声音,忙不迭地跑上来。只见一只小狗在平台上狼狈地乱蹦乱跑,而慧如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屁股下还有一大摊湿渍,这是慧如因受惊吓而尿了裤子。大家都不解,纷纷问道,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

    水滴也佯装不知地跑了过去。她上前扶起慧如,大声问,姆妈,你怎么啦?慧如只是哭,什么也不说。水滴对着人群大声叫,我姆妈病了,你们怎么也不来帮下忙?吉宝叔叔呢?他平常不是对我姆妈最好吗?这时候怎么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

    慧如止住哭泣,她甩开水滴搀着她的手,用通红的眼睛打量着水滴。透过蒙眬泪眼,她在水滴故作紧张的神态里看到几丝诡谲。

    夜场的戏一散,慧如收拾完场子,不顾玫瑰红约吃夜宵的邀请,便急着回家。此时已是半夜。杨二堂坐在门口打瞌睡,口水顺着嘴角一直滴到膝盖。杨二堂每晚都用这副姿态迎接慧如。平常的慧如,见他这样子就烦,而这天的慧如则更是满心厌恶。她绕过杨二堂,径直走到水滴床前。

    水滴蜷缩在棉被里,她半咧着嘴,睡得正香。慧如甚至没有仔细看一下她的睡相,上前掀开被子,一把揪起水滴,伸出巴掌就是一通狂打。

    水滴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醒,她本能地想要喊叫,瞬间她看到慧如愤怒的面孔。水滴心知这愤怒的来历,便将自己几欲发出的声音咽了回去。她睁大眼睛望着慧如,仿佛在问,你想怎么样?

    慧如却无视她的目光,继续挟带着她的满腔怒火,噼里啪啦地挥动手臂。

    门口打瞌睡的杨二堂闻声而醒,他忙不迭地奔过去,拽住慧如的手,惊问道,做什么?做什么要打她?慧如大声说,我做什么打她,她自己明白。杨二堂说,水滴,你做坏事了?水滴说,我没有。慧如说,你还不承认?是不是你在狗尾巴上挂的鞭?水滴说,我没有。慧如说,你从水房偷偷把狗抱出来,有人亲眼见到,你还不承认?水滴说,我没有。谁亲眼看到,让他来对质。慧如说,你才多大,说谎话脸都不红一下!水滴仍然只说三个字,我没有。

    慧如被水滴的强硬所激怒,她再次伸出手,对着水滴又一阵痛打。水滴不哭不叫,不回避也不求饶,只是睁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慧如打她,就仿佛她在看一出戏。慧如见此,愈发怒火烧心,下手于是更狠。杨二堂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拉扯又怕慧如因此而更加愤怒。他围着慧如团团转,嘴上不停地说,怎么回事?不能这样打小孩呀。

    慧如大声吼叫道,你承不承认?你认不认错?水滴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紧抿着嘴,露出一副死也不屈服的神情,连一丝泪花都没有。慧如几乎快被她气疯了。慧如想,怎么会是这样的小孩,也不知是何方妖孽。我今天治不了你这个小东西,将来我还怎么过日子?想罢便返身到桌上取了一根编织用的竹针,走到水滴跟前。慧如说,你如果不说老实话,我用这根针扎也要扎死你。说,是不是你干的?水滴声音非常机械,她说,我没有。

    水滴话音刚落,慧如便动了手。她一把翻过水滴,扒下她的裤子举针就扎。钻心的痛,从屁股一直蹿到水滴心里。水滴想,扎死就扎死吧。我就是不说。我就是不哭。我就是不喊。水滴?无声息让慧如几欲疯狂。慧如说,你犟,你再犟!你以为我治不了你?慧如一把又将水滴翻过来,扬手便朝水滴的脸扎过去。

    杨二堂被吓着了。他慌忙抱住水滴,两只胳膊将水滴圈得紧紧,嘴上说,不能呀,不能扎坏了女儿。慧如嘶声喊着,这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喊叫的慧如手臂已然没有方向,她只是机械地一针一针往下扎。所有的针尖一下一下都扎在了杨二堂的手臂上。

    像水滴一样,杨二堂痛得扯心,却也不做声,一任慧如发泄。面对这样的两个人,慧如突然觉得活在这世上跟这样的人一起过日子真是可悲透顶。念头到此,她立即筋疲力尽。瞬间,她甩掉竹针,一头扑倒在自己床上,放声嚎哭。

    杨二堂松开水滴,走到慧如身边。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慧如。他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浑身伤痛的水滴被慧如的嚎叫震动了。她想,或许我伤姆妈太重了。

    水滴跳下床,连衣服都没穿,打了盆热水,拧了条热毛巾,走到慧如跟前,低声地叫了声,姆妈,你揩下脸,好不好?

    慧如没有接毛巾,只是哭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晓不晓得姆妈心里有多苦?水滴大声说,我晓得,姆妈。将来我要赚很多的钱,让姆妈和爸爸过有钱人的日子。慧如接过了毛巾,心道,你又能晓得个什么呢?难道只是没有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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