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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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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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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水在时间之下》第三章
 发表日期: 2011/8/10 17:19:00   来  源: 中国经典网—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  作  者: 方方  

第三章:下河(1)

    一

    天蒙蒙亮,杨二堂拉着板车出门。汉口的夏天,一早上起来,风便不凉。稍一动弹,背上的汗就渗湿了衣衫。杨二堂一出门便将衣襟敞得大开。街上静静的,只偶然有门吱呀地开关。这多半是出门买早点的下人或是外出打杂的伙计。杨二堂听熟了这些声音,他知道哪一声门响属于哪一家。

    杨二堂走进巷子,用他悠长的嗓音喊叫一声:下河咧——

    仿佛雄鸡叫早,巷子里立即开始骚动。各家的门板都稀里哗啦地响起,空寂的里份里渐次有人走动,家家门口都放出一只围桶⑤。杨二堂顺着一家家的大门且停且走。他的板车上有一个大粪桶。杨二堂先将围桶中的粪便一一倒入粪桶,又将围桶整齐地码在板车上,然后拖着板车往小河边去。

    水滴最初的记忆似乎就停在这里。

    水滴不记得自己几岁就跟着父亲一起下河,她只记得跟在父亲板车后面跑跑停停,感觉像一只蝴蝶在飞舞。汉口街巷的早晨,在水滴心里,全都是父亲杨二堂的。

    密集的汉口,有许多里份⑥。里份人家,均无厕所。公用厕所亦寥寥无几。围桶便常是一家老小的排泄处。下河人的事情说来也简单,便是替人倒过围桶再替人将围桶涮净就是了。杨二堂做这事业已许多年。他每天清早和黄昏共跑两趟,以此为生。

    杨二堂拖着满车的围桶径直到小河。小河其实就是汉江,水也不小。只不过跟近旁的长江比,它小了点,汉口人因之而叫它小河。在那里,每天都有郊外的农民等着杨二堂。农民们将车上的大粪桶拖走,再放下一个空粪桶,让杨二堂用于次日下河。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农民更换粪桶时,杨二堂便踏在小河边的石台上,一只一只地将围桶涮洗干净。

    水滴最喜欢蹲在河岸的石墩上看父亲杨二堂在小河边涮围桶。竹刷在马桶里发出哗哗哗的声音。她的父亲抓着围桶边沿,迎着水流晃荡。河水很急,浪头直抵桶底,一只围桶转眼就被激流冲得干干净净。杨二堂将洗净的围桶,端到岸边宽敞地带。洗一只,放一只。不多久,一大排围桶便整齐地码起来。这时候,阳光会照在围桶上。富人家的描金围桶在光照下熠熠发亮。水滴长大后,第一次学会用壮观这个词时,脑子里浮出的便是排成一长溜、散发着太阳光的围桶。有一回,水滴甚至对杨二堂说,长大了我也要下河。杨二堂听得满脸堆笑,未置可否。倒是她的母亲,反手就给了水滴一个巴掌。母亲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母亲的声音里,有愤怒,也有悲哀。

    水滴的母亲叫慧如。她一直对下河这件事深以为耻。当然她也一直觉得嫁给一个下河的男人是自己的不幸,她一生都为此深怀哀怨。这个婚姻是外婆做的主。因她的父亲老早就弃家外出,四处风流,母亲伤心过度,一病而逝。邻居杨二堂是个孤儿,他常去照料这对相依为命的祖孙。慧如的外婆担心她的外孙女与自己女儿命运相同,于是强行将慧如嫁给杨二堂。外婆说,只有这样的老实人,你才守得住。但慧如却一点也不想守。她不是一个乐于安分地守在家中照顾家小的人,她身上到底流着跟她父亲一样的血。在这个婚姻中,她从来没有快乐过。一个不快乐的人,每天在家必做的事就是斥责丈夫教训女儿。生活中每一件事她都不会满意。但杨二堂却很包容她。任她怎么吵闹甚至羞辱,他总是不做声,甚至也不生气。水滴有一回忍不住问她的父亲,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忍受姆妈?杨二堂说,我没有忍。嫁给我这样没用的男人,你妈有气是对的。

    杨二堂就是这样看待自己。他深知自己窝囊,但他却没有能力来改变这个窝囊。于是他就更加窝囊。水滴先前对母亲很有想法,觉得她对父亲太凶。但有一天,水滴突然有了像母亲一样的悲哀。

    汉口的夏日黄昏,热闷起来也真是天谴人怨。杨二堂一趟没拉完,衣衫就已经湿透。水滴没干活,只是跟着走,头上亦是汗水淋淋。这样的日子很多,他们业已习惯。粪车在青石板的巷路嘎嘎叽叽地响,为了不让有一滴粪水落在地上,杨二堂拉车的双臂上下都得绷得紧紧,以让车轮踏实平缓。

    像往常一样,杨二堂扬嗓叫道:“下河咧——”水滴随着他的尾音,接着喊叫:“下河咧——”水滴的声音脆亮而尖细。杨二堂每回都要笑眯眯地说,嗯,还是我们水滴的声音好听。

    经过一家大户人家的门口,几个十来岁少年正在门前玩耍。黑漆的大门,衬在他们浅色衣衫的背后,像一幅活动的画。

    杨二堂的车每天都从这大门前经过,水滴早看熟了这样的场景。水滴无意去想这黑色大门后是些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是有钱的人家,钱多得用不完。但有钱和无钱的家庭,有什么不同,水滴却从未想过。

    杨二堂见门口有人,习惯性低下头,贴着墙边,急速地拉车行走,?佛是想要快点离开。水滴却并不曾意识到父亲的举动,她继续学着父亲声气叫道:“下河咧——”

    玩耍的少年突然一起大笑,笑完学着水滴尖细的声音叫“下河咧——”水滴对杨二堂说,爸,他们学我。杨二堂说,莫做声,赶紧走。

    但是一个男孩却在他们身后叫唱了起来:“一个伢的爹,拉粪车,拉到巷子口,解小溲——”

    水滴又说,爸,他们骂我。杨二堂仍然说,走快点,莫做声。

第三章:下河(2)

    杨二堂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一块石头扔进了粪桶。粪桶里的屎尿一下就溅在杨二堂的身上和水滴的头上。水滴尖声叫起来,爸——!然后停住了脚步。

    杨二堂赶紧将粪车停到一边。走到水滴身边,忙不迭用肩头的毛巾替水滴拭擦落在头发上的污秽。一边擦一边说,不要紧不要紧的,回去一洗就干净了。水滴说,爸,他们欺负人!杨二堂说,不气不气,我们水滴不气。回家就好了,过两天就会忘掉。

    水滴没做声,她正在想,过两天就能忘掉吗?那几个少年仿佛猜中她的心思,特意要加强她的记忆似的,再次挑衅起来。他们一齐朝粪桶里扔石头,边扔还边唱:臭伢臭伢滚你妈的蛋,莫在我屋里门前转。

    粪桶里的屎尿再一次溅了杨二堂和水滴一身。有一块石头没扔准,砸在了杨二堂的肩上。

    水滴忍无可忍,突然她就挣脱杨二堂的手,冲到那个最初骂人的少年面前。一句话没说,扑过去就厮打。水滴发疯地用脚踢,甚至意欲用嘴咬。

    少年原本就比水滴高大。他伸出双手,揪住水滴的两只手臂,大笑着,对几个同伴喊:你们过来打呀,我嫌她太臭了。他的同伴个个亢奋起来,一下子围住了水滴,水滴立即陷入无数的拳打脚踢之中。

    杨二堂吓着了。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去拉扯,可他长年下河,养成的规矩是不靠近外人。但他又不忍女儿如此被打,他只得哀哀地叫着,声音像旷野里的孤狼一样凄厉:不能打呀!不能打呀!我给你们磕头呀。

    喊完他竟然就真的跪在了旁边,揪着水滴手臂的少年大声说,你磕头有屁用。踢死她!她竟敢打我!

    水滴见父亲跪地求饶,心里的愤怒更是膨胀。她一边反抗一边尖叫着,爸,你起来。你不要磕头,我跟他们拼了。杨二堂却继续哀求道,不可以呀水滴。我们不能打他们。

    不忍见水滴挨打的杨二堂,嘶声叫了半天,见水滴已经被打得倒在了地上,忙挪动着膝盖到了水滴旁边。他扑在水滴的身上,用身子护着她,嘴上说你们要打就打我,她还小。

    揪着水滴的那个少年朝着杨二堂飞起一脚,嘴上叫着,臭下河的,滚开!这一脚正好踢在了杨二堂的脸上。鲜血立即从他鼻子里流出来。杨二堂下意识一抹,血便沾得满脸。少年看见杨二堂的脸,突然惊恐地叫起来:血、血、血呀——

    他的叫声一落,人便晕倒在地。少年的同伴们也都吓傻,殴打水滴的手几乎同时停下。几秒的停顿后,几个声音一起发出狂喊,不得了呀!来人呀!水武被下河的打昏啦!

    杨二堂的鼻血顺溜从下巴滴了下来,衣襟敞开着,血便从胸口一直流到腰间。水滴很是惊吓,想要扑过去。杨二堂用手抵挡了她,说水滴别怕,鼻子流血一下子就会好。然后又说,乖,你赶紧回家,这里的事爸爸来管。水滴说,我不,我要跟你在一起。

    水滴未曾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大门内猛然就冲出一个男人。男人上前抱起昏倒在地的少年,叫道,少爷,你怎么啦!旁边的几只手指立即指向了杨二堂和水滴。所有的声音都在说,他们打的。是这个臭下河的。

    男人脸上立即露出凶光。他大声说,下河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我家少爷也敢打?说着放下少年,冲到杨二堂的面前,扬手便是一拳。杨二堂本来就一直跪在地上,未及站起。这一拳又让他轰然倒地。趴倒在地的杨二堂,嗫嚅着,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水滴急了,冲到那男人面前,指着父亲脸上的血,大声说,我爸爸没有打他,是他把我爸的鼻子踢出了血。你看,你看我爸的脸。你再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那男人看了一下他家少爷,又看了看杨二堂,似乎觉得水滴并未撒谎,便恶狠狠地说,以后不准惹我家二少爷,他看到血就会晕倒。你们再招惹他,我会对你们不客气!滚!快点滚!

    富人家黑漆的大门轰然关上。杨二堂却依然趴倒在地。水滴扶起他,替他掸去身上的灰尘,仰头望着他的脸。此时的鼻血已经止住,未曾抹净的血痕,干在脸上和身上,深一道,浅一道。水滴很难过,她很想哭,但却忍下了。回家的路上,她像来时一样跟在父亲身后,但她却沮丧地低着头,一语不发。水滴没有了往日的快乐。这个在她心里一直强大无比的父亲,却从此消失不见。

    水滴的心里第一次有了痛苦。而且这痛苦一来便如此强烈。与之伴随而来的,是她人生第一次仇恨,这仇恨也是如此强烈。

    母亲慧如见他们父女两人这般模样回家,吓了一跳。问清缘由后,便非常生气。她大声吼着杨二堂,说有你在,水滴怎么还被打成这样?杨二堂一脸愧疚,低声说,我求他们了,他们不听。慧如说,你除了求人,还能做什么?小孩跟着你这样的爸爸,苦都要比别人多吃?堆。水滴不愿意母亲这样骂父亲。便说,姆妈,我不觉得吃苦。我跟爸爸在一起蛮开心。慧如气得连连跺脚,然后说,两个贱人!

    这天晚上,水滴已经躺在了床上。白天的事却一直纠结在心。她想为什么我的父亲可以这样任人欺负呢?为什么爸爸不肯还手,宁可跪下来哀求呢?为什么他们可以打我,我们不可以打他们?杨二堂睡前过来替她掖被子。水滴一骨碌提出自己所有问题。

    杨二堂回答不出,吭吭巴巴半天才说,我们是穷人呀。水滴说,为什么穷人就要挨打?杨二堂说,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水滴说,为什么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杨二堂更是回答不了,长叹了一口气,方说,都怪爸爸没本事。水滴想,或许正是这样。水滴想罢又问,富人怕血吗?那个小孩,又没有挨打,怎么自己就倒地了?杨二堂说,他也可怜。有一回,哦,就是你出生的那年,他爸爸带他去堤街看热闹,不小心被一个杂耍小丑的铁矛头给扎死了。他爸爸身上的血溅了他一身,后来听说他见血就昏倒,脑袋也有点问题,往后你千万不要惹他。水滴有点吃惊,似乎还有点窃喜,说难怪他这么坏,因为他连爸爸都没有。

第三章:下河(3)

    水滴对有钱人的仇恨虽是从这天开始。而同时,水滴对有钱人的向往也是从这天开始。这让水滴成为一个奇怪的人。一方面,她痛恨他们;另一方面,她却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种痛恨和向往都成为水滴的力量。她不再想当穷人,而且瞬间就对下河没有了兴趣。

    打架的第二天晚上,杨二堂远房表姐菊妈来看他们。在水滴眼里,她似乎是父亲唯一的亲戚。水滴只知她在一个大户人家帮佣。每次她来,都会带一些吃的,几乎从未空手来过。仿佛她来的目的就是给水滴一家送食物。水滴甚至喝过从大户人家带来的奶粉,有一回还吃过一个鲜肉的包子。尤其年节前后,她还会带一两件漂亮衣服。杨二堂总是说,菊姐,你来坐坐就好,不用拿东西。

    菊妈便说,我是来看水滴的。吃的东西是给水滴的,穿的衣服也是给水滴的。我跟水滴这伢儿有缘分。菊妈经常会笑眯眯地说出这些话。每一次她说这个,后面还会跟上一句:是吧,水滴?水滴每次都立即大声回答说,是!我跟菊妈有缘。

    菊妈手上照例拎了一纸袋小饼。她看了下水滴身上的伤,长吁短叹半天,方说一个女伢成天跟着下河也不是个事。不如让她上学好了。识几个字,将来嫁个好人家也容易点。慧如说,上学有什么用?哪个好人家会要下河人家里的女伢?

    水滴一边听得真切,她心里立即浮起那些背书包的学生在街巷小路上行走奔跑的样子。她急不可耐地大声说,姆妈,我想去上学!

    但慧如的脸色却十分冷淡。菊妈说,慧如,要说这伢不是一般的伢。慧如狐疑地望着菊妈,说她怎么就不一般了?菊妈怔了下,忙说,我是说她蛮聪明。将来能学出名堂来,到那时,你跟二堂也算有个依靠。慧如说,穷人家的女伢就是学出来,又有什么用?再说,屋里哪有钱让她上学。

    菊妈望着水滴。水滴一副失望的神色,因为她知道,家里恐怕是真拿不出钱来供她上学。

    菊妈凝视着水滴。那目光令水滴觉得像是夏天的夜晚河边飞着的萤火虫,她渴望得到它们,却又不知如何将之捕捉在手。菊妈突然说,让她去吧,我来贴她的学费。

    杨二堂大惊,说菊姐,这怎么可以?菊妈说,我一个孤老,做了这些年,手上钱不多,但也有点。我留钱怕也没得用。说完,她又笑笑地望着水滴,说水滴,将来你要出息了,得孝敬一把菊妈哟。水滴用她最响亮的声音回答说,菊妈,我学了本事,保险孝敬你,我养你的老。菊妈立即笑得满脸开花似的。

    这一年,水滴七岁。

    二

    汉口有好几所洋学堂。学生伢都穿着制服上学。水滴以前跟着父亲下河时,经常看到他们从里份里来来去去,一个个神气得让人流口水。但这样的学堂水滴上不起。

     杨二堂把水滴送到小河边马驼背那里。这是马驼背办的私塾,收有十几个小孩,因学费便宜,所以去的都是穷人的孩子。马驼背是四川人,说着一口四川话。学生跟着他背书,也都用四川话。水滴只去了一个多月,便能用流利的四川话答白。有时在家读书,慧如过来问话,水滴不小心顺口就会冒几句川话作答。这时候的慧如便会劈头盖脑一顿骂,说你本事还没学到,歪腔邪调倒是一下子学熟了。

    水滴从很小开始,就知道母亲是不能惹的。如果惹烦了她,便会遭到猛烈的责骂甚至毒打。很久以来,水滴都不明白,她是母亲唯一的女儿,为什么却得不到她的一点疼爱。水滴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被人抱过。父亲杨二堂因为觉得自己身上臭,不肯抱她,带她玩耍,也只是背着她。而母亲却也从来没有伸出手来,将她搂入怀中。水滴很盼望母亲能搂抱着她,轻言细语地说点什么,自己也可像邻家女孩一样跟妈妈撒撒娇。但是,水滴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为这事水滴问杨二堂,说姆妈是不是不喜欢我?杨二堂说,莫乱想,她是管得严,怕你学坏。水滴想,也可能是吧。

    上学的日子最是无忧无虑。水滴不愁她的学习。她认字快,马驼背夸她;她写字正,马驼背也夸她;她会背书,马驼背更是赞不绝口。马驼背说,水滴,你亏得来我这里念书了,不然,你就可惜了。你这么聪明。水滴回去说与杨二堂听。杨二堂大声说,我家水滴就是跟别家小孩子不一样!

    冬天来了,春节即临。这一年的汉口让人紧张。走在街上,忽忽就会跑过一队军警,哨声吹得紧急,钻进巷子就抓人。隔不几天四下便有传言,说什么什么人是乱党,杀无赦了。春节前夕,街上贴出告示,为防止乱党闹事,过年期间不得放鞭等等。汉口人春节放炮仗已成习惯,非但只为喜庆,也是驱瘟去邪。三十初一不放炮仗,来年有灾又如何是好?街头里巷的百姓纷纷悄声骂人,却是不敢不从。

    汉口于是很寂静。寂静得让人惴惴不安。华界一家小老板,初一开门迎?,实在忍不住,扯了一挂鞭就炸。邻家闻之,赶紧开门贺年。两个人正作揖,军警就到了。小老板当天便被斩首,邻家也蹲了大狱。落地的脑袋和无底的牢狱吓着了所有人。汉口便更加寂静。

    这天夜晚,马驼背摸着黑来到水滴家。抖着手,将水滴的学费退还给杨二堂,说是明天一早要搭船进川。慧如忙问缘故,方知被杀的小老板是马驼背的表兄。马驼背双泪长流,说他表兄本想来汉口发财,不料却丢失小命。早知如此,不如在家种田。就是穷死饿死,起码能落个全尸。说得杨二堂和慧如都唏嘘不已。

    水滴的学业,随着马驼背的离开而中止。一年半时间,就是水滴全部的学历。水滴重新回到家里,但她不再跟着杨二堂下河。水滴对做这样的事有了羞耻感。慧如便让她在家里承担起所有的家务活儿。

第三章:下河(4)

    有一天,杨二堂痾肚子,一夜爬起来好几次,走路有点踉跄。但是,几条巷子还都指望着他去下河,他若不去,就会失掉饭碗。慧如说,水滴,今天你去帮爸爸推一下车。水滴有点不情愿,但见杨二堂脸色蜡黄,便说,好吧。爸爸,你光拉车就行,围桶由我来倒。

    于是,水滴再一次跟着父亲去下河。

    沿着熟悉的街巷,水滴和杨二堂一路走来。穿越一条小街,行至街口,被人拦下。说是水家大少爷办喜事,这条路下河的人不准走。于是水滴和杨二堂只能绕道。

    水家的门口张灯结彩,隔着街,都能听到响亮的敲锣打鼓。水滴恨这家人,但又对办喜事十分好奇。水滴说,办喜事就必得这样热闹吗?杨二堂说,是呀,这是人生最大的事。水滴说,是不是还会演戏?杨二堂说,恐怕会演的吧。你想看热闹不?水滴犹豫着,没有回答。杨二堂慈爱地笑了笑,说想看就去看好了。远远看一下,莫别跟人扯皮啊。水滴高兴起来,说知道了。我等下直接去小河找爸爸。

    水滴跑到水家大门附近,倚着墙角,看宾客们来来往往。那些身穿绸缎,脚蹬皮鞋的人们,满面红光,作揖行礼,哈哈声打得震天响。女人们的鞋跟在石板路上发出滴滴笃笃的声音,甩动的裙摆,把一条街变得五颜六色。

    水滴心里好是羡慕,却也嫉妒,甚至怀有几分恨意。突然间,她看到了上次跟她打架的水家二少爷水武。水武着一套白色的学生礼服,傻乎乎地露一脸笑容,很神气地给一些围观的小孩分发喜糖。水滴想,哼,有什么好神气的,你连爸爸都没有,你连血都害怕。想到此,一个念头倏然从水滴脑海一划而过。像是一道闪电,瞬间激发起水滴的兴奋。

    水滴跑到隔街的小饭馆,那里每天要杀鸡宰鸭。水滴寻了一只破碗,过去讨鸡血。水滴说店家老板,爸爸有点不舒服,要一点鸡血配药方。店家都认识下河人杨二堂,知道水滴是他的女儿,二话没说,便将鸡血倒进破碗里。

    水滴端着这只破碗,回到水家附近的小巷。巷口有一个乞讨的傻儿,叫土娃。他天天都坐在那里等人给吃。杨二堂下河时经常还会从家里带一块面饼送给他。水滴走到他跟前,说土娃,你想不想吃糖?土娃说,想呀。水滴说,你把这个碗递给那个白衣服的哥哥,他就会给你糖吃。土娃高兴起来,接过水滴手上的碗,立即跑向水家大门。水滴不敢露面,只躲在巷口的墙角看热闹。心里的小鼓打得比水家门口的锣鼓还要激烈。

    土娃跑到水武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将碗塞给他。水武莫名其妙接过碗,蓦然大叫一声,当即倒地。鸡血洒了他一身,而在他撒手之间,糖果也落了一地。土娃开心地叫着,有糖果吃了,有糖果吃了!然后便趴在地上,一顿乱抓。

    水家大门口的欢天喜地突变成惊呼大叫。水滴开心得要命,她放声大笑,笑得蹲在了地上。一个路人从那里过,说这女伢怎么成了个疯子呀!

    水滴第一次知道,为自己报仇,让你讨厌的人痛苦,原来是件这么快乐的事。

    水滴一路小跑到河边,杨二堂正弯着腰站在河边涮围桶。水滴走过去大声说,爸,你歇一歇,我来替你涮!说罢她抢过杨二堂手上的围桶,对着河水,哗啦啦地一通猛涮。水滴的动作幅度很大,浑身散发着开心。杨二堂说,水滴,你像是蛮开心呀。水滴说,爸爸,我当然开心,我今天特别开心!杨二堂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其实他不明白,水滴的开心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天傍晚,慧如回来得早。杨二堂将饭菜端上桌,水滴便忙着盛饭。突然一伙人闯进家里。他们中的一人几乎把土娃拎在手上。这个人水滴认识,他曾在水家门口打过杨二堂一拳,叫山子。水滴心知,要出事了。水滴情不自禁地看了下杨二堂。杨二堂竟是傻了一般,呆呆地望着他们,嘴巴嚅动半天,却没吐出一个字。

    慧如说,你们这是做什么?山子对土娃厉声说,看清楚了,是不是她?说着一指水滴。土娃看了水滴一眼,仿佛心亏地低下头,说是这个妹妹。她说白衣服少爷给糖吃。水滴生气了,对着土娃叫道,你这个臭傻子,我讨厌你。

    杨二堂终于把他嘴里嗫嚅了半天的话说出了口。杨二堂说,出、出、出了什么事?山子垮着面孔说,你最好跟我到水家走一趟。慧如说,凭什么要跟你走?出了什么事,你就不能说清楚?山子冷笑一声,说你回头问一下你家姑娘。说完他对杨二堂吼道,走!一个臭下河的人家,竟敢一次又一次欺负我们家少爷。你以为水家是面做的?你以为你下河人家的脑袋是铁打的?

    杨二堂望了望水滴,似乎想问,但到底没问。他惶惶惑惑又畏畏缩缩地跟着那个山子出了门。慧如呆望着这一群人离开,转身怒目对水滴,说你又在外面惹什么祸?

    水滴不敢回答。她怕母亲。如果是父亲,?是肯说的,但是在母亲面前,水滴宁肯沉默。因为说和不说的结果完全一样。

    慧如说,你听到没有?你有没有听到人家是怎么骂我们的?难道你就这么讨贱,非要人家打上门来骂?还要害你爸到人家府上被欺负?我们做牛做马养你,为你吃的苦还少了吗?你还要让我们被人家羞辱?

    慧如的话让水滴的心刺疼。但她依然沉默不语,这做派似乎更加激怒了慧如。墙缝里透过来夕阳的光,它正好落在慧如的脸上,这张脸几乎气得变形。她歇斯底里地吼吼叫叫一通,然后从门后抽起一根竹条,半点犹豫都没有,照着水滴便抽打。抽打的时候,两只脚也跳起来。慧如说,你说不说?你到底惹什么祸?你对水家少爷做了什么事?你这个贱货,我要打死你!你这个不识好孬的东西,你说呀!我要你说!

    水滴一直退到了屋角。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蜷缩起身体。她惊恐地望着母亲。害怕自己真的会被打死。但是她还是没有叫喊,也不哭泣。只是咬紧着牙,警惕地望着她的母亲。甚至,水滴也没有恨母亲。因为她去讨要鸡血时就想过,这顿暴打,迟早都会到来。

第三章:下河(5)

    天黑下了许久,杨二堂终于回了家。陪他一起回来的是菊妈。慧如急切地迎上去,问怎么回事?他们把你怎么样了?菊妈说,不关二堂的事,是小孩子闹着玩的。水滴望着父亲,有些胆怯。水滴说,爸爸,他们有没有打你?杨二堂却一眼看到水滴脸上的伤痕,惊道,你怎么受了伤?慧如立即垮下脸来,说是我打的。杨二堂赶忙掀开水滴的衣服,看到她肚皮上胳膊上伤痕纵横,心疼不已。杨二堂说,她是个小孩,你怎么下手这么重呢?

    菊妈也跟着过来看,她轻呼了一声,天啦!

    这声轻呼让水滴心动了一动。她抬眼看了看菊妈,似乎看到她的眼眶里含有泪水。这泪光里有太多的怜爱,蓦然就让水滴产生扑进她的怀中哭一哭的念头。水滴觉得菊妈一定会搂着她,并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的心灵。

    这时慧如说话了。慧如说,不狠狠打她一顿,她能记得住?她再惹祸怎么办?在母亲慧如的话声中,水滴忍住了她全部的幻想。

    杨二堂低着声气跟慧如讲述了事情的原委。慧如没听完便又跳了起来,她冲到水滴面前,大声说,你居然敢往人家少爷身上泼鸡血?你居然害人家少爷脑袋磕出血口子!你真能呀。这下好,你爸几年的活都白干了。晚上还得扛长工,替你还债。人家是少爷,上一回医院得用我们几年的饭钱!你懂不懂?

    水滴有些发懵,她没料到结果会是这样。水滴说,我去挣钱还给他们。慧如说,你一个人秧子,你有什么本事?你还得起?菊妈说,慧如,算了,她只是个小伢。也是因为上回他们欺负了她爸爸,她才会这样。杨二堂忙说,是呀是呀,水滴是看到爸爸挨了打,气不过才这样的,对不对?慧如说,都是你们宠着她,七八岁就敢翻天,真不晓得长大了会成什么样子。

    水滴站了起来,走到慧如跟前,大声说,姆妈,你莫生气。我长大了一定要去挣很多钱,我保证不会让你和爸爸被人欺负。

    水滴的声音太大,话说得太坚决,竟让慧如一时怔住。她呆呆望着水滴,仿佛重新打量她一样。

    菊妈也怔住了。好半天,她的脸上露出笑容。菊妈大声说,看这个丫头,说得真好。将来说不定是个人物。说完又转向水滴,说水滴,往后你要听话,这样,你爹妈就是吃苦也会开心。水滴再一次大声说,爸爸,姆妈,我以后保证再不惹事。

    这天的晚上,慧如头一回坐到水滴的床边,她替水滴脱下衣服,然后小心地为她抹药。慧如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你要不听话,小心我剥你的皮。水滴惊喜万分,说我跟妈妈去乐园?慧如说,那里人杂,遇事人要放机灵,见人也要有礼貌。忙的时候,你要帮着干活。

    水滴欢喜的心,几乎要从胸口里跳了出来。这比做梦更像是在梦里。水滴忙不迭地回答说,姆妈,我晓得了。我听话。我一定机灵。我一定礼貌。我一定帮着干活。原本浑身都痛的水滴,在那一刻,身上的伤痕,似乎全都变成了花瓣。在这份意外的欢乐中,水滴觉得自己业已盛开成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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