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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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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北京地址:北京市复兴路乙20号(总参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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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水在时间之下》第一章
 发表日期: 2011/8/10 17:21:00   来  源: 中国经典网—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  作  者: 方方  

小说写了一个唱汉戏的女艺人“水上灯”的传奇人生。  1920年早春的汉口,五福茶园老板水成旺领着小儿子水武正在街头看杂耍,踩高跷的小丑红喜人被看热闹的孩子一挤,手里的铁矛失去准头,生生扎死了路边无辜的水成旺。而就在水成旺横死街头的这一天,他的小老婆李翠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被认定为不祥之人,贪图安逸生活的亲生母亲和整个水家绝情地抛弃了她,从此沦落社会底层,成为一个被鄙视的“下水”人家的养女,受尽侮辱和艰辛,看尽人心和炎凉。


我想她应该叫杨水娣,这比较像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名字。户口上就这么写着。但她却说她叫水滴。一滴水很容易干掉,被太阳晒,被风吹,被空气不声不响消化。她说,结果我这滴水像是石头做的,埋在时间下面,就是不干。

这正是早春。刚下过雨,天灰白着,像是被泡肿胀了,四下里没有精神。院里的杨树还没发芽,映在空中的枝桠便黯然着。春天还没有足够的气力让这世界鲜艳。

第一章:生与死(1)
    一

    这正是早春。刚下过雨,天灰白着,像是被泡肿胀了,四下里没有精神。院里的杨树还没发芽,映在空中的枝桠便黯然着。春天还没有足够的气力让这世界鲜艳。

    雨曾经下得很大,蓦然间又小了,什么时候再下,谁都猜不准。汉口的雨就是这样,常常像一个人发疟疾。街上的路都是湿的,黄包车拉过,身后便跟两条清晰的车辙,泥浆溅得到处都是。所有的脚都拖泥带水,路便从大门一直湿到屋里。

    李翠从屋里走出来。她大腹便便。屋里的阴潮气,令她觉得自己已然闷得快要窒息。她只想透口气。走进院子,空气虽也湿,但有风摆荡,这湿气就鲜活。长长地吸一口,似乎香气四溢,沁入心脾,一醉到心。就像深吸了一口上好的鸦片,愉悦立即有如小虫,从鼻子出发,朝全身爬行。

    女佣菊妈端着木盆回来。木盆上堆着洗净的衣物,有点重。菊妈的身体朝后仰着,以便让肚子助她一臂之力。菊妈说,她姨娘,外面凉,还是回屋里好。李翠说,院子里爽快,屋里好闷。菊妈说,就快生了,小心点呀。李翠说,还有几天哩。

    两人正说话,门外窜进几个小孩。小孩子奔跑着笑闹,你追我赶,全无顾忌,连方向也不看。李翠突然就置身在他们的打闹之中。于是有点慌,想要回避。却因身子太重,行动迟缓,未及转身,便被一个男孩一头撞上。男孩玩得开心,撞了人也不在乎,掉过头,继续呼啸而去。

    地上原本就湿滑,李翠遭此一撞,脚底便虚了。身体晃着要倒。她不由紧张,不由尖叫,声音很是凄厉。然后她一屁股摔倒在地,脑袋只剩下一片空白,唯一的意识是紧紧抱着肚子。

    菊妈慌了,扔下木盆,干净的衣服都被抛在泥地上。菊妈惊叫着,我的娘哎!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满院便都是惊喊乱叫。几个房间都出来了人。大太太刘金荣亦从她的房间走出。刘金荣且走且说,未必死了人,喊成这样干什么?菊妈急说,大太太,是被二少爷撞倒的。姨娘怕是动了胎气。哎呀呀,见红了!得叫大夫。

    刘金荣走近李翠,微侧了一下脸,看到泥地上已经有了血,心惊了一下,但看看李翠的脸,又静了下来。然后说,山子,去找马洛克大夫。又说,菊妈,你莫要大惊小怪,哪个女人都要生小伢。还不扶她进屋去?

    李翠清醒了,知道自己是摔了跤。肚子也在这清醒中痛得厉害,她忍了一下,没忍住,便发出阵阵呻吟。刘金荣说,叫成这样,小心生个小孩是哑巴!李翠便赶紧咬住嘴唇。只一会儿,便咬出了血,菊妈低声道,她姨娘,痛就喊出来吧,小孩哑不了。

    李翠眼里噙着泪,依然紧咬着自己的唇,咬得鲜血从下巴一直流到领口。

    看到地上的血,打闹的孩子知道自己闯了祸。这是个六岁的男孩,叫水武。水家的二少爷。水武翻着眼睛看了看他的母亲刘金荣,发现母亲并无责怪他的意思,便轻松起来。水武说,姨娘怎么了?刘金荣不屑地说,要生了。水武说,姨娘是要生小宝宝吗?刘金荣说,问这么多干什么?不关你的事。水武突然有了兴趣,又说,姨娘怎么样才把小宝宝生出来呢?刘金荣没好气道,怎么生?她还能怎么生?不就跟你平常屙屎一样!水武大为惊异,说屙屎就把小宝宝屙出来?刘金荣说,滚一边玩去!

    婴儿的哭声响起的时候,刘金荣正在剔牙。声音清脆嘹亮,从潮湿的空气中一穿而过,令刘金荣的手腕无端发抖,竹签一滑,扎在牙龈上,疼得她歪掉了半边脸。

    水武蹦蹦跳跳跑进屋来报喜。大声叫着,马洛克伯伯好厉害,他只进去一下下,宝宝就被屙出来了。刘金荣冷然一笑,然后说,屙出了个什么?水武说,屙出个宝宝呀。刘金荣说,男的还是女的?水武说,不晓得。刘金荣说,不晓得就去问一声!

    菊妈从屋里端着盆出来换水,经过刘金荣窗前,定住脚,高兴道,大太太,姨娘生了,是个女儿。水武说,是个小妹妹吗?菊妈说,是啊,小少爷。刘金荣脸上露出笑意,说我料她也生不出一个儿子。

    水滴的故事就这样开始。

    唉,水滴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到这世上来就是与它作对。对于水滴,这世界四处潜伏着阴谋。就像暗夜阴森的大街,每一条墙缝都有魔鬼出没。水滴就在它们起起伏伏的呼吸中行走。这气息,穿过水滴的皮肤,渗进她的血液和骨髓。水滴知道自己走在魔鬼的包围圈里,知道她就是它们养育的,那些魔鬼的唾液就是她成长的营养。而她就是它们在人世间的替身。

    这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在水滴的心里生长和蔓延,或许真的就是与生俱来。

    水滴最初就是姓水。

    在汉口,姓水的人家很少。水家的先辈原本行船江河打鱼卖虾讨一?生活。后来划船到了小河②的出水口,大约累了,便停桨泊船。先是在水边搭着窝棚开荒种地,后来索性弃船登陆,做起了小生意。

    汉口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地方。你只要勤扒苦做,外加几分小聪明,总有出头的一天。有一年,水家一个年轻人,娶了蒲圻羊楼洞③的女子为妻。年轻人陪着老婆回了趟娘家,发现俄国毛子在羊楼洞收茶叶。脑子一动,便在汉口开了家茶庄,专替洋人收购茶叶。英国人要红茶,美国人要绿茶,俄国人要砖茶。水家的年轻人弄得清清楚楚。几十年做下来,茶庄就做得十分有模有样。开了制茶厂,设了货栈,建了茶园。银子像流水一样滾进家里的柜子。自然而然,水家成为汉口的富贵人家。

第一章:生与死(2)

    小河边著名的“五福茶园”就是水家茶庄一个品茶点。

    辛亥年,武昌闹革命,清军到处追捕革命党。一个革命党仓惶中逃到五福茶园。茶园的大少爷水成旺认出逃亡者是自己武昌高师的学兄,情急之中将之藏匿于茶园后院,助他逃过一劫。

    后来武昌的革命军和清廷打起了仗。冯国璋的军队前来围剿革命军,没本事打仗便放火焚屋。大火烧了四天四夜,大半个汉口都在这把火中化为灰烬。汉口人欲哭无泪,骂冯国璋骂得想不出词来。汉口的街上,到处都是废墟,废墟的旁边站满了失业的人。无事的人们便挤进茶园喝茶度日。汉口正经的戏院剧场也在战火中焚毁。戏班子没处演戏,也进了茶园。茶园的戏台虽小,演折子戏还能将就。于是,去茶园看戏喝茶突然间就在汉口红红火火。

    在水家茶园逃过劫难的学兄没有继续革命,留在汉口进了亲戚的戏班,下海唱起了汉剧。学兄为人义气,一心要报水成旺的救命之恩。常常出面替五福茶园延请名角。汉剧的大牌差不多都到过五福茶园。琴板一响,嗓子一亮,声音顺水漂出几十里,五福茶园的名声早早就从水路上漂了出来。茶园的生意日日见好。大少爷水成旺也就顺理成章地接手了茶园,成为主人。

    男人一旦钱多,人生的故事也就大同小异。无非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外加隔三岔五地讨小老婆。水成旺也同样是这个路数。

    有天下午,水成旺回乡祭祖。路过一个村庄,见几个男人正忙着搭草台,准备夜晚唱戏。一女子,拖着一条大辫,拎着铁壶给搭草台的人倒茶水。那女子抬手倒水的姿态极是美妙,大辫子在脑后甩得也活泼。水成旺的心蓦然一动,便让车夫停车,说是要下去讨点水喝。

    倒水的人便是李翠。李翠那年十七岁,大眼睛,白皮肤,目秀眉清,放在茫茫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光彩。水成旺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立即傻了,也忘了讨水。回家后就不断地想这副面孔,想得睡不着觉。于是托人,拐弯抹角,费了许多周折,终于找上了门。

    李翠不过一个孤儿。父母双亡,自小跟着舅舅的花鼓戏班子游走江湖。班主就是舅舅。李翠帮着舅妈烧火煮饭,送茶递水。水成旺见到李翠舅舅,拿出聘礼,直接就说专来提亲。李翠舅舅也耳闻汉口的五福茶园,知是富贵人家,出手的礼物也足让舅舅脸上光彩,当下便表示一切由李翠自己定夺。

    李翠随舅舅的草台班子行走江湖,风来雨去,早也倦了。一直也想找个人家落下脚来过日子。虽然戏班里相中李翠的男人也有好几个,英俊年轻,个个强似水成旺。但李翠心里清楚,跟了他们任何一个,她的日子不会有任何改变,依然贫穷,依然一辈子漂泊无定。而眼前的这个水成旺,虽然明说了是姨太太,但条件却直截了当。绝对保证李翠一辈子吃香喝辣,一辈子锦衣玉食,不再为养自己一份小命奔跑受累。这是很实惠的条件,无论如何,令李翠憧憬。她已怕了又穷又苦的日子,也怕了漂泊江湖。为了这个,李翠答应了下来。

    一个月后,李翠由一个跑江湖的穷女子,转眼跃为五福茶园的大当家水成旺的姨太太。这个龙门跳得人人眼红。住在宽大的房间里,穿着绫罗绸缎对镜描眉,把金钗和首饰佩戴在身,女佣菊妈一旁小心伺候,李翠经常会觉得自己既像是活在天堂,又像是活在梦中。虽然在水家,大老婆刘金荣时常拿她出气,但李翠到底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安宁生活。李翠想,抢了人家的男人,受点气也是该的,何况水成旺对她也算不错。一个女人得到了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二

    水成旺没进大门,就听到婴儿响亮的哭声。男佣山子在门口劈柴。山子十八岁,是当年水成旺在冯国璋焚烧汉口时,从街上捡的一个孩子。山子长得十分壮实,人有点憨憨的,承担着水家宅院里所有的粗活。山子见到水成旺进门,立即告诉水成旺,虽然姨娘摔跤早产,但有老天保佑,她们母女都很平安。

    水成旺的心便一下子松快下来,边进门边说,嗬嗬,好大的喉咙。这哪像个斯文的女伢?

    大太太刘金荣正倚在屋门框上嗑瓜子,她一边把瓜子壳噗噗噗地吐在地上,一边冷声道,你还专门跑回来一趟,知道生了个丫头不就行了?听听,不愧是戏子屋里的丫头,生来就会嚎。

    水成旺说,我告诉你,李翠刚生孩子,你不要给我惹事。我现在心情正舒坦。刘金荣说,有什么狗屁好舒坦的,未必还真当了喜事?水成旺说,家有千金进门,当然是喜事。刘金荣冷笑一声,说千金?妖精差不多。从落地到现在,就没停下嘴,一口气都不歇,好像硬要把屋里死个人才罢休似的。

    水成旺恰好走到她的面前,听她出言如此,一口恶气上来,抬手便给了她一个嘴巴。水成旺说,你这张嘴,今天就不能说几句人话,给老子图个吉利?

    刘金荣被打得怔住。只一会儿,她清醒过来。想想觉得委屈难忍,转手揪扯住水成旺,大哭大喊起来。刘金荣说,你打我!你竟敢打我!你把这种贱人娶回家,我没说什么;你让我伺候她生孩子,我也没说什么。小孩子哭得我心烦,我只不过说一句,你就这样下手?

    水成旺没料到刘金荣居然会扯着他厮打,一边意欲挣脱一边继续吼骂道,只打你一巴掌,是看在水文和水武的面子上,没他们兄弟两个,老子早就把你的那条毒舌头割下来喂狗了。刘金荣嚎叫着往水成旺身上扑,你割呀,你割呀。

    院里立即闹成一团。撕扯和解劝的人混在了一起,喧嚣吵闹一直传到街上。水武从门外进来,见如此场景一时不知如何好。他大声喊着,姆妈,堤街有花车游行,还演戏,蛮热闹,我要去!

第一章:生与死(3)

    刘金荣终于被人扯开。她满腹怨气堵得心慌。见水武便咆哮,玩玩玩,玩你个头呀!你爸爸就快不要你姆妈啦……往后你就要成没娘的孩子。

    水成旺十分恼怒,他瞪了一眼刘金荣,破口骂了一句,他娘的疯子!甩手便进了李翠房间。

    床上的李翠早已听到屋外的喧闹,她知道这吵闹多半因她而起。李翠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为了这份富贵和安宁,她什么都肯忍。不管受到怎样的欺负和怎样的羞辱,她都忍得下。因为她需要有好饭好菜吃,有好绸好纱穿。她想,人要有所得,就得付出。就像去店铺买东西一样,想要买货,就得掏钱。这个家就是她的店铺,她的忍耐就是她付出的一大笔钱。尤其现在,她有了女儿。她的女儿将来必须过得像千金小姐。她必须要有玩具和绸裙,必须坐黄包车上洋学堂,必须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为了这个,她更要忍。这就是她的本钱。她将用这本钱来买自己的舒服生活和女儿的未来。

    所以,李翠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说。

    水成旺终于走了进来。婴儿在菊妈手臂中依然大声地哭着。水成旺走到婴儿面前,伸手捏了一下她晃动的小手指,紧板的面孔立刻就松开来。水成旺说,好漂亮一个女伢。菊妈说,是啊,老爷。看这小鼻子小嘴巴,还有这眼线儿长的呀,将来一定是个大美人。水成旺说,这嗓子,真是够大。说罢又问,一直都这么哭?菊妈说,是啊,老爷。从落地到现在,光是哭。也不知道怎么了。水成旺说,请过医生了?菊妈说,请过。说没事情,可孩子就是哭。奶也不肯吃。

    水成旺走到李翠床边,他把声音放得很温和,说你还好吧?李翠说,嗯,还好。可惜是个女伢。水成旺说,我有了两个儿子,想的就是个女伢。翠儿,你让我如愿了。李翠惊喜道,真的吗?水成旺说,当然。李翠说,那是这孩子有福。她爸,给起个名字吧。水成旺说,这个我要好好想想。我们水家的千金,得有个好名。明天我找算命先生算一下她的八字再说。

    李翠脸上浮出笑容。她知道,这孩子若被父亲宠爱,一生的富贵都不用发愁。

    隔壁刘金荣突然又冒出呼天抢地的吵闹,夹杂着屋里婴儿的啼哭,一派嘈杂。李翠有些不安。水成旺说,她就这样,你别管她,我不亏待你就是了。李翠说,我知道。可是……你还是去安慰一下太太。我怕她……水成旺打断她,说你怕个什么?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替你顶着吗?何况天还塌不下来。

    但隔壁的动静却更大,有哭闹,有劝扯,然后又有东西呼啦被砸的喧哗。水成旺的眉头也蹙下了,似有些烦。水成旺的长子水文突然撞进来。这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看也不看李翠一眼,开口便说,爸,姆妈很难受,说是要寻死,你还是过去看看吧。你不能只顾姨娘,不顾自己的结发老婆。

    水成旺望了水文一眼,似乎想发脾气,但终是没有发,只是轻叹一口气,说这个屋里可真热闹得像唱大戏一样。说罢便走了出去。

    水成旺出了门,却并没有走到隔壁正喧闹着的房间。他走进院子,站在那儿,仰头望着那一树没有发芽的枝条,想着什么。小儿子水武见到他,扑过去,抱着他的大腿,说爸爸,堤街正在游花车,还要演大戏,带我去看好不好?我们里份的三毛和贵生已经都去了。

    没等水成旺说话,水文对他的弟弟斥道,水武,你少扯皮,家里正有重要事情,爸爸脱不开身。

    水成旺听了水文的话,突然转脸问水文,你姆妈隔不几天就闹一场,也算重要的事?水文说,姆妈很伤心,说要去死。水成旺说,好哇,我这回要看看她到底死不死。小武子,走,爸爸带你上街看热闹!

    水武一蹦三尺高,欢喜地叫了一声,拉起水成旺的手,便往外拖。水文追了几步,说爸爸,你不能甩下姆妈不顾。水成旺说,跟你姆妈讲,我现在没空顾她。告诉她,要想清楚,为狗屁大点事拿自家的命去换,你看她划不划得来。

    说话间,水成旺便被水武拖出了大门。只留一个水文茫然地望着他们已然消失的背影。

    三

    阳光依然藏在云中。云层薄薄的,覆在头顶,不阴不阳。天气温温吞吞,凉意有点,却也渗进不到皮肤里。水成旺领着水武穿越过几条街,朝堤街而去。虽然跟大老婆发生冲突,但在他心里却全是那双柔软小手的感觉。他觉得他的人生很幸福。因为从这天起,他不光有两个儿子,还有了一个女儿。儿子来到世上,是专来帮他打理家业,女儿来到世上,却是专来让他施予宠爱。他甚至在想,将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疼爱这个小姑娘呢?

    水武高声地叫了起来,爸爸,看,还有踩高跷的!

    堤街就在眼前了。

    堤街是汉口的一条老街。以前是堤,现在是?。

    很久以前,长江、汉水和后湖三大水域曾经将汉口环抱在怀。水灾对于汉口人来说,恍若招手即来。汉口人便在星罗棋布的土墩上修垸筑圩,以保家园。明朝崇祯八年,汉阳一个叫袁焻的人主持修筑了汉口的第一道堤防。这道大堤,半月形模样,长达十里。修成之后,汉口的水患顿时大减,于是人们纷纷涌来汉口定居。汉口也因此堤而壮大。后来这道堤便叫作了“袁公堤”。及至1864年,太平天国失败,捻军与清军继续作战,战事危及汉口。当时的汉阳知府恐怕汉口遭到捻军攻击,决定在汉口修筑城堡,以便防御。汉口堡上起硚口,下迄今之一元路,全长十一华里,如偃月形环绕袁公堤外。它在抵挡战争的同时,也抵挡了来自东西湖、后湖方向的水患。到这时候,位于堡内的袁公堤,业已历经两百多年,在阻水功能消失之后,便自然形成街道。这便是堤街。当年汉口的繁华几乎一半集中在堤街。

第一章:生与死(4)

    整条堤街都响着锣鼓和唢呐。花车在前,高跷在后。围观的人群只留出一条路缝,让他们一路吆喝对唱。踩高跷打头的是一个红衣小丑,他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另两个小丑戏耍。一忽儿金鸡独立,一忽儿又跃高三尺。人们边看边惊呼和笑闹。有人认识这小丑,便喊,红喜人,换花样!又有人说,把你的绝活拿出来!

    红喜人说,拿绝活加钱吗?一街的观众都回喊,加!

    操办这场热闹的是堤街的周家。周家的大老爷给法国洋行当着买办。周老大又有兄弟两个,一个在汉正街开着金铺,另一个在武昌开着纱厂。汉口有钱人如果排名,大约数不到十位就会轮到周家。周家的老太年满七十岁,古来稀了。周家人老早放出风声,说是这年的寿宴要大办三天。汉戏班子、花鼓戏班子、杂耍班子以及锣鼓班子统统请来。且说只要老太太开心,多少钱都不在乎。

    杂耍班子的班主叫陈一大,见周家如此放话,知道这回有得赚,于是喜笑颜开。早早就给班里的几个角儿打了招呼,说今天闹个开心,大家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他们开了心,周家就开了心,给的钱只多不少。

    踩在高跷上的红喜人最是人来疯,见街边喊叫得猛,立即亢奋。他大声说,拿家伙来!便有人扔给他三个红薯。红喜人便踩着高跷一派潇洒地将三个红薯抛向空中。一双手有如舞蹈,一接一抛,十分漂亮。喝彩声便又高涨。有人喊,换鸡蛋。红喜人收了红薯,接过路人扔来的鸡蛋。依然从容稳健地朝空抛出,鸡蛋仿佛听他的话,不管抛到哪里,却又都能回到他的手中。街边的人更加兴奋。路过一个铁匠铺。铁匠打了几只铁矛头堆在墙边。一个年轻人顺手抄了三支矛头,喊道,再来个压手的。红喜人将鸡蛋一只只扔回观众,又利落地接过年轻人的铁矛。铁矛是重了一点,但对红喜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在舞台上,他连更重的铁球都抛过,抛时还要转圈打挺。所以红喜人满心都有把握。

    水武坐在水成旺的肩上,兴奋得手舞足蹈。水成旺也被红喜人的绝活吸引,一边看热闹一边随着众人大声喝彩。正看得起劲,肩上的水武突然说,爸爸,我要屙尿。水成旺赶紧挤出人群,带着水武来到墙边。水武撒完尿,水成旺见他脚上的布袜已经缩进了鞋里,便屈下身,替他把袜子扯上。水成旺从来没有替孩子做过琐事,这是头一回。

    踩着高跷的红喜人万没料到他手上的铁矛竟会脱手。他已经甩了好几十回合,准备再换别的。因为又有人叫喊换帽子。在他还没来得及更换时,周家大门口响起了炮仗。街边围观的小孩立即被炮仗吸引,一起朝那边蜂拥奔跑。他们穿越高跷队伍,意欲冲到街的对面。结果混乱中,红喜人高长的木腿接二连三被奔跑的小孩撞击,他一下子失去平衡,不及收回矛头,踉跄中他手上抛出去的铁矛也失去了方向。

    铁矛在几声惊人的尖叫中,一直飚向街边的墙根。水成旺替水武整好布袜,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体。飞驰而来的铁矛落在他的背部,直直地插了进去。只听得噗一声,水成旺便趴倒在地,鲜血几乎随着他倒地的声音溅在灰墙上,也溅了水武一身。水武顿然就傻掉。满街的惊叫和飞溅起的血水令他魂飞魄散。他甚至不知道呼喊他的父亲。

    人们朝他这里围了过来。有人喊,赶紧送医院。另有人拨了一下水成旺,说来不及了,已经没了一点气。

    水武看着水成旺背上立着的铁矛,看着血水还在从矛头处咕嘟咕嘟朝外涌动。鲜血顺着水成旺的背,流到地上,然后流到水武的脚边,浸湿了水武的鞋。水武跳了起来,突然双手捂着耳朵,尖啸一声,冲开人群,然后发出一路的尖啸狂奔而去。

    水家院子里,大家的耳朵刚开始麻木小婴儿一刻不停的哭声。哭了这么久,她的嗓子依然清脆。山子在院里劈柴,菊妈在墙根晾尿布。山子说,换个人,喉咙也该哑了。菊妈说,是呀,哭得人心里慌慌的。

    刘金荣躺在木榻上吸着大烟。怎么抽都止不住她的心烦意乱。水文坐在她的一边,呆想着心事。水文是水家长子,在他和水武中间,刘金荣还生过两个女儿,可惜两个都没活下来。这样水文和水武的年龄就相差了十岁。刘金荣本想再生一个,恰逢有孕在身,水成旺居然娶回一个李翠。刘金荣恼羞成怒,一顿凶猛吵闹,结果当场流产。医生说以后恐怕是不能再生了。刘金荣痛心疾首,却没奈何。她对李翠的痛恨,大概也是源于此事。

    水文想劝母亲消气,想对母亲说,男人就是这样,但这个家终归你还是老大,姨娘算不了什么。水文未及说出口来,远远地响起一阵炮仗。炮仗过后,一片安静。只有隔壁的婴儿一声一声地啼哭。水文说,她怎么还在哭?刘金荣说,晦气。别提她。水文说,姆妈,算了。别惹爸爸不高兴。刘金荣说,唉,这是命。你爸爸我也指望不上了。看人家堤街周家太婆真是有福。将来我的寿宴你也得给我这样操办。水文说,姆妈你放?,我会比这操办得更加热闹。

    云厚了一点,天更显得阴沉。院里很静,山子劈柴的声音,咔咔咔的,出奇地响。水文给刘金荣沏了一杯热茶,还没递过去,突然墙上的自鸣钟发出当当当的声音。他吓了一跳,热水溅出杯子,烫了他的手背。钟声停止时,隔壁婴儿的啼哭似乎也陡然停止。水文说,咦,她不哭了。

    刘金荣未及说话,突然听到山子在院子里惊恐地暴喊,小少爷,你怎么啦——太太,不得了啦!

    水文立即从屋里奔出,刘金荣衣衫不整,跟着也跑了出来。山子已经抱起了水武。说是水武进门一句话没说,就倒在地上。水文一眼看到水武身上有血,惊叫道,血,怎么会有血?弟弟身上有血!刘金荣慌了,喊道,小武儿受伤了吗?快,快,叫马车——马车——送医院。他爸呢?

    抱着水武的山子还没有出门,后面拥来好几十人。人人都在惊恐地叫喊,不好啦!水老板被打死啦!水老板被玩杂耍的打死了!刘金荣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长叫一声,天啦!

    水家上上下下,顿时炸了锅似的响起混乱的哭喊声。声音凄厉,响彻阴飕飕的天空。

第一章:生与死(5)

    四

    只一天工夫,汉口的警察都晓得,他们的“仁义大爷”刘汉宗的侄女婿被一个杂耍的小丑杀死了。没等刘汉宗下令抓人,便已有警察在找寻凶手。

    刘汉宗是稽查处处长。他在汉口的势力,没几个人能与之相比。他三十岁进入湖北警界,在黎元洪手上被提为少将,汉口的几家酒店,他都是大股东。汉口的红道黑道黄道,他条条通畅。刘汉宗眼光锐利,出手凶猛,再加上他背景强大,根基深厚,江湖上各大帮派也都尽可能不去招惹他。

    然而他的亲戚竟然被一个走江湖的杂耍小丑打死。

    红喜人获知水成旺的身份,吓得上下牙齿哆嗦不停,一句话也讲不全,当即便躲进了西商跑马场的马厩里。他的表兄在这里为英国人养马。

    班主陈一大找到他时,他的眼睛几乎肿成桃子,而且已有两天不曾吃饭。陈一大摸出两张大饼,强行让红喜人吃下。说是赶紧吃,吃完后夜里就跟他走。红喜人依然在哭。且哭且说,到哪里去?陈一大说,逃跑呀。被警察抓着,你还有命?

    天黑时又开始下雨。红喜人的表兄找了一辆马车,让陈一大带走了红喜人。马车直奔江边。那里有一艘小火轮载满了货,正欲起航。陈一大拉着红喜人悄然登船。陈一大找到船长,从兜里摸出一把钱,对船长说,老大,这就是我的徒弟。钱都带来了。请务必带他走。走到哪算哪。

    船长接过钱,望了望陈一大和红喜人,说客气个什么,都是兄弟。一会儿船开,让他进舱就是。我会交待水手的。陈一大说,谢谢了,老大。红喜人又哭,说班主,我、我、我这是去哪儿呀?陈一大说,天涯海角,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只不过,往后你怎么活,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红喜人哀哀道,班主,我七岁学艺,苦了十几年,到今天正是红的时候,这一走……

    陈一大一巴掌掴在他的脸上,厉声道,人家命都没了,尸身躺在街上,血流一地,你还想红?苦主的老婆没了男人,孩子没有父亲,你还想红?就算警察不抓你,人家苦主的儿孙还不剁你成肉酱?你丢下这个烂屁股,我还不晓得要掏多少银钱才能揩得干净哩!你还只记得红?

    红喜人哭得说不出话来,便跪下来给陈一大磕了一个响头。陈一大冷冷地看着他,片刻又说,万不可在外说是我托人带你逃的。班里的弟兄们还要在汉口混饭吃。你若卖了我,大家的饭碗也都得砸。苦主是刘汉宗的亲戚,这你也晓得。他们刘家我们惹不起。红喜人哽咽道,我知道。班主是在救我。今生今世,我绝对不会出卖班主。如果有朝一日,我红喜人发迹了,定会报班主的大恩,

    船开的时候,陈一大站在暗黑的江边,看着小火轮离开。他有点难过。红喜人七岁跟他走江湖,十几年都在眼边转悠。他心知红喜人是那种得意就嚣张,遇事就瘫腔④的人,但毕竟也像儿子一样跟了他多年,就算有毛病也还是深情难舍。

    刘家在汉口的地位,陈一大很清楚。“仁义大爷”刘汉宗虽然既非青帮,亦非洪帮,但却是武汉稽查处处长,比青洪帮更有权势和霸气。陈一大的杂耍班子除非将来不进汉口,倘要还想在此立足,他必须登门谢罪。

    水成旺死于非命,是大凶之死。水家为他做七天道场。以白布搭成的布棚,从水家大门,一个挨着一个,一直拉到大马路。门前的空地上,用椅子摞成塔状,搭成“刀山火海”。做法事的老道士,将串在剑上的纸钱点燃,猛然扬手挥剑,将纸钱抛向空中。飞舞的纸张烧得像火球一样,随风飘散,然后落下。老道士便在这落下的火球中,舞动宝剑,喃喃念咒。院子里,又有和尚分成六排,盘腿席地而坐,嘴里不停念经,为水成旺超度。黄昏时节,身着白麻的水家大小十几人,在道士的引领下一趟又一趟地爬刀山过火海。院里院外,呜咽的哭泣几乎没有停止过。

    陈一大带了徒弟红笑人、红乐人两个,捧着厚礼,前去吊唁。水家的亲戚闻知此人即是凶手的班主,轰然围上。这阵势让陈一大有些腿软。他战战兢兢走进水成旺的灵堂,在水成旺的遗像前不停地磕头,心想,水老板,这不关我的事,你若有灵,就显一下。你保佑了我,我心里一定年年念你的好。

    陈一大磕完头,想跟水家人表示一下歉意,却见灵堂外闹哄哄有一堆围观者,却无一个水家的人。陈一大正不知如何是好,佣人山子过来拉了他一下,说请留步,我家大少爷有话跟你说。

    跟着陈一大一起去的徒弟红笑人、红乐人担心出事,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拦住陈一大。陈一大想了想,大声说,水家是知书达理人家,他们做事会有分寸。大少爷找我是为了谈事情。他的声音传到门外,乱乱哄哄的外面,竟是静了下来。

    陈一大跟着山子绕到院后的一间屋子,山子说,请进吧,我家大少爷在里面。

    陈一?有些心虚,担心门两边出来打手。跨门槛时,心里哆嗦,于是腿也哆嗦。抬了好几下,才跨过去。刚一进门,便听到一个声音说,放心吧,我不会在祖宗面前闯祸。

第一章:生与死(6)

    陈一大镇静着自己,力图让自己保持从容。他抬起头来,突然看到,这房间里,供着水家好几个祖宗的牌位。最下面的一排,空出一个位置,陈一大知道,这就是水成旺的归宿。陈一大身不由己地就地一趴,给水家祖宗磕了三个头。刚磕完,有人伸手拉起了他。陈一大起身时,眼里看到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年轻人说,我叫水文,是水家的大少爷。

    尽管心知水家大少爷年龄不大,但陈一大还是吃了一惊,脱口而出,说想不到大少爷这么年轻。水文说,年轻是因为有父亲顶着天,现在父亲没了,水家不再有年轻的大少爷了。陈一大说,对不起,大少爷……水文冷然一笑,打断他的话,说这时候说对不起还有用吗?对不起三个字能让我爸爸死而复生吗?

    陈一大怔了怔,心里涌出几分惊慌,但只几秒,他很快让自己镇定,他面对的只是一个少年,这个少年还不足以威胁得了他。陈一大说,大少爷找我是要……水文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水文说,你别怕,我找你是想送你一笔钱。陈一大顿时愕然,心里迅速揣测着水文的意图。水文不等他发问,接着说,这钱当然也不会白给。

    他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叠钱朝陈一大递去。陈一大没有接钱,只是作平静状地问道,这得有个说头。水文说,你徒弟红喜人打死了我父亲,这仇我们水家一定要报。你作为班主,教导无方,也要承担责任。不过,我并不想太为难你。只是想请陈班主一旦闻知红喜人的消息,马上告诉我。这钱是赏钱,我先给你头一笔,抓到红喜人,还会有第二笔。

    陈一大定神望了望水文,心想这个大少爷,如此年轻,却又如此了得!将来在汉口,绝对也会成呼风唤雨的人物。这样的人,非但不能得罪,甚至是必须巴结的。陈一大想定,便伸手推开水文递到面前来的钱。

    水文板下面孔,冷冷地说,怎么?不愿意?还是嫌少?陈一大淡淡地笑一笑,说大少爷误会了。兄弟我在江湖上为讨口饭吃,奔波数年,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可总算也还知道一个“义”字。红喜人这个混蛋尽管是失手打死你父亲,但他却在汉口大大败坏了我陈家班子的名声。所以,大少爷,你不需要拿一分钱,我自会派人打听红喜人的行踪。不是为了水家,而是为了我自己。

    水文盯着他的脸,好几十秒后,才反问道,那水家的仇呢?陈一大说,今天大少爷既然找到我,引领我在祖宗牌位前说话,想必是有一番用心。我陈一大在这里也给大少爷做个保证,只要有红喜人的消息,我第一个就来告诉你。你拿住了人,怎么报仇都是你们水家的事,我陈一大绝对不闻不问。

    水文的脸色变得和善起来,说陈班主说话当真?陈一大说,信得过你就信,信不过我也没办法。我要说了假话,就算你放过了我,你家上上下下的一列祖宗大概不肯放过我。再说了,我要在汉口混,我敢得罪你老娘的刘家吗?

    水文想了想,说这个我倒是信。你如果有半句假话,你不死在水家的棒下,也必死在刘家的枪下。陈一大说,放心,大少爷,我虽然是个杂耍的,但也把自家的命看得蛮干贵。我不会为红喜人的小命去损自己的命。水文说,送客!

    相随陈一大去水家的红笑人、红乐人守在水家门外,不知班主凶吉,正急得大汗淋漓。突然看到陈一大张皇而出,心里的紧张方才松弛。陈一大一言未发,只是疾步而行。红笑人、红乐人亦不敢问,忙贴着他的脚步朝前走,一直走到远远的街上,连道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方舒缓下来。

    陈一大说,水家这个大少爷,将来可不得了呀。红笑人说,班主,他们把你怎么了?陈一大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这是红喜人的事,跟班子无关,跟我也无关。红乐人说,那就好。刚才我还吓得够呛,生怕师傅有事。陈一大说,人家没为难我们,但我们也不能当什么事没发生。我们也得讲点良心。万一刘汉宗丢一句话下来,我们在汉口没了立足之地,还不苦了大家?红笑人说,班主的意思是……

    陈一大叹口气,说这也没办法。红乐人,红笑人,你两个平常也给我多多打听一下红喜人的下落,让我对水家有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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