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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介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简称当代作协,是由世界文学艺术家联合会主管的全球华语作家、文学理论工作者、文学编辑工作者和文学组织工作者自愿结合的专业性文学社团,是联合全球各国华语作家、文学工作者的桥梁和纽带。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是全球华语作家组织的高端组织,其工作宗旨是:加强全球华语文学理论工作者、企业儒商、策划精英、各行业文职人员之间的联系与交流,促进中华文化与世界各国各民族文化的国际交流,坚持以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和“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的方针,发扬艺术民主,为弘扬中华文化和发展社会主义文学事业,促进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作出自己更大的贡献。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主要任务是:组织全球华语作家举办学术研讨和交流活动,组织文学评奖,对优秀的创作成员和创作人才,给予表彰和奖励,进行文学理论研究,开展健康文明的文学评论和实事求是的文学批评,发现和培养世界华语文学创作、评论、编辑、翻译的新生力量推进中外文学交流,代表中国当代作家参加国际文学活动。反映当代作家的意见和要求,依据宪法和法律的规定,维护会员的合法权益。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简称全国委员会)。会员代表大会每5年举行一次,选举产生协会理事会。在会员代表大会闭会期间,由协会理事会负责执行会员代表大会和常务理事会的决议。秘书处为中国当代作协的常设机构,负责处理协会的日常工作和根据需要建立相应的工作机构及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由理事会推举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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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当代作家内设办公厅、人力资源部、组织联络部、文学创作中心等职能部门,主席团、理事会、顾问团、创作联络部、发展战略部、创作影视部。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报刊网有: 中国名家杂志、中国文艺新闻报、中国经典网
  中国当代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北京地址:北京市复兴路乙20号(总参大院)
  电话:010-88232339  88226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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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仕芳 远山中篇小说:生命回归线
 发表日期: 2012/1/25 13:34:00   来  源: 中国经典网  作  者: 张仕芳 远山  

作者: 张仕芳 远 山

  一个人只有到了临死的那一刻才会知道生的美好, 才感觉到死的恐怖。如果你不觉得死有什么,那是因为你还活着。

——作者题记

  秦川迷茫在一片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里。
  秦川转过一道山湾,猛抬头看见一个打柴的老樵夫,他在这茫茫森林里像见到了救星一般,赶忙上前打听出路。
  老樵夫抬起头来打量着秦川,笑呵呵地说:“此山唤着迷魂山,人一旦进了此山当即乱你分寸迷你心窍,七天后便魂飞魄散。你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往东走,在太阳没落山以前务必要脱离此地。当你走出这座山天就黑了,不远处便有一家歇脚的幺店子。店老板会热情地招呼你住店,此时你是又饥又渴,她会捧给你一碗米汤让你解渴。记住了,你可千万不能喝。一旦喝下去你就魂飞天外,永远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秦川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心惊胆颤地问那老樵夫道:“敢问老人家,那汤叫做什么汤,既然店老板有那样大的魔力,看来我是命数已尽,在劫难逃了!只是我一家妻儿老小并不知我落难在此,还眼巴巴地盼我回家呢!”
  老樵夫笑呵呵地说:“这个店是阎王爷的姨妹子开的,店名叫做迷魂店,店老板手中的米汤叫做迷魂汤。你要牢牢记住,此时你不管口中有多渴也忍住别喝,但还必须要做出喝下去了的样子,让米汤顺着你的脖子流下去。你只要过了这一关,闭上眼睛睡上一觉,醒来也就到家了。按理说天机不可泄露,但老夫天性以慈悲为怀,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误入迷魂店而丧生。”
老樵夫说完化着一股青烟瞬即消失在东方。
  秦川大惊失色,猛然意识到这是神仙在救他。于是他便翻身跪倒在地,朝着老神仙消失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此时天色已晚,他牢牢记住了那老神仙所说的话,爬起身来朝着老神仙指引的方向一路狂奔,刚刚跑出迷魂山天就黑尽了。影影绰绰看见远处似有人家,此时脚又踏起泡了,步步疼痛,为了活命也只好忍痛前行。起先还看得见那环回鸟道,到后来两目如漆,只得磕磕绊绊,在大小石中乱窜,或扒或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那亮着灯光的地方,走进一看,果然是一处幺店子。秦川又累又饿,口渴难忍地走到幺店子门口,走出一位性感十足的妖艳老板娘,色眯眯地盯得秦川问道:“请问客人需要住店吗?”
  秦川好不自在地说道:“正是。”
  老板娘道:“本店客满,还请施主另找他处才是。”
  秦川苦苦央求道:“小生迷路在此多日,无论好呆只求在贵店歇身一夜即可。”
  老板娘道:“是你执意要住,可别嫌本店招待不周。”
  老板娘随即将秦川引进店内。
  秦川展目四顾,旅店是一幢上下两层的板式木屋结构的老店,所有房间都住满了客人,客人中有男女老少,但彼此都不认识,都像一群疯子那样不停地在楼上楼下乱窜着,哭嚎着,其情景令人毛骨悚然,惨不忍睹。
  老板娘对秦川道:“你走了多日,口中肯定渴了,待老身去给你取杯茶来解解渴吧!”说完走出门去。
秦川牢牢记住老神仙的吩咐,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打死他也不喝那碗迷魂汤。正当他胡猜鬼想之时,老板娘笑眯眯地捧着一碗米汤走到他面前说:“对不起客官,茶水没有了,就喝一碗米汤吧,等一会儿饭就做好了。”说罢双手将碗递给秦川。
  秦川接过米汤,装着饥渴难忍的样子,仰脖便将一碗米汤灌进肚里,实际上一口也没喝进去,全部顺着脖子流到了地上。哪知他的一举一动并没有逃过老板娘的眼睛,只见她一声怒喝:“你这个人太不老实,本店不留你了,请快快离去,否则老娘便对你不客气了。”
  秦川被店老板狼狈地赶了出来,眼前一团漆黑,勉强下了山坡,便是一条大涧。放眼望去,觉得身在沟中,亦辫不出东西南北,似乎听到一两声狗叫,侧面细听,惟闻风送松涛,泉咽危石而已,哪里有犬吠之声?秦川叹息道:“今晚死定矣!若是遇到猛兽袭来,只好任随它吞食罢了。”没奈何,摸了一块平正些的石头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打算着在这石上过夜。
坐了片刻,便听见一片啼哭之声,再一细听又好像是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著名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旋律,但细听起来却又改了歌词,唱的是“世上只有姥爷好,有姥爷的孩子是个宝……”。是一个稚嫩的女童声,好像是他那外孙女儿毛雪竹的声音,但是她绝不可能跑到这种地方来哟。秦川喜道:“有哭声和歌声便会有人家,但不知在这沟东还是沟西?”仿佛,又听到一片哭叫声,细听好像在沟东。秦川道:“别管他,就随这声音寻去。”于是便听几声走几步,突然一脚踩空,发出一声惨叫,一头跌进了万丈深涧……

  秦川惊叫一声,猛地睁开双眼,惊惶失措地环顾周围的一切。原来他并没有掉进什么深涧,而是静静地躺在北京人民医院外科手术中心的病床上。
  病房里包括医生护士在内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一片惊呼:“好了好了,终于醒过来了!”
  秦川看见妻子儿女们全都守候在病床周围,老伴秋芳用棉笺沾着水不停地湿润着他那干裂的嘴唇,哭得像泪人一般。他惊诧地问道:“好端端地你们哭啥子?我明明掉进了深涧,怎么会躺在这里?”
  秋芳喜极而泣道:“你还说呢,差点没把我们给急死!”
  外孙女毛雪竹说:“姥爷,你一早就去做手术,现在才回到病房呢!”
  秋芳说:“上前天晚上你心口痛了一夜,到人民医院确诊是胆结石,由于病情严重,今天上午便给你做了胆囊全切除手术,顺便把阑尾炎切口疝也一并做了。由王大夫亲自主的刀,取出来的石头都拿出来给我们看了 ,最大的一颗有1.2公分,都已堵到胆管口上了。王大夫说这次手术做得十分及时,要是让胆囊发炎化浓了,又会像你那年阑尾炎穿孔化浓一样危险。”
  毛雪竹天真活泼地说:“你们什么都不要说了,还是我给佬爷唱首歌吧!”
  于是她便放开歌喉演唱由她自已改编的《世上只有佬爷好》:

    世上只有佬爷好,
    有佬爷的孩子是个宝,
    走进了佬爷的怀抱,
    幸福生活来呀!
    ……

  秦川在外孙女毛雪竹的尽情表演中慢慢地回过神来,终于想起自己是在人民医院同时进行胆囊摘除和阑尾切口疝两个手术,同时意识到自己全身都插满着小胶管子,两只鼻孔里分别插着食管和痒气管,左手打着点滴,已能清楚地看到液体从分流管中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下体插着导尿管,腹部还有一根引流管。
  秦川清醒地回忆起早上八点十五分含泪告别了妻子儿女,被护士推进了手术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双扇大门,随着双扇大门砰的一声关严,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顿时觉得就此告别了妻子儿女,告别了这个令他又留念又伤心的世界,一股股酸辣苦甜的泪水顺着他的脸夹往下淌。其实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怕死的人,主要是他认为自己苦苦追求的事业还远远没有成功,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完,这样一走他便成了这个世上颇具争议的人物,社会上那些形形色色的眼光又该怎样看待自己?同时他也舍不得把他爱了三十七年的妻子秋芳单独丢在这个严酷的世界上,她伴随着他度过了三十七个春秋,饱偿了人世间的酸辣苦甜。是她伴随着他度过了那最艰难的年月,是她给了他勇气和力量,发誓要用手中笔来改变不公的命运,仅以一个小学文化去拼搏人生。为了自己事业,为了两个孩子、为了他们这个家,她奉献出了自己的全部青春年华。他觉得自己欠她的太多太多,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他也想到自己苦难的一生,走到今天却付出了比常人要多付出几倍乃至几十倍的代价。他活得太累太累了,这样一走到也彻底脱离苦海,安安逸逸地到极乐世界去享清福。但他又觉得这样太自私,绝对不能把他心爱的人儿一个人丢在人世间受苦,他一定不能就这样抛开她走了,他无论如何也要回来,跟她还要同生死共患难呢!
  进了双扇大门,里面是一条很深很深的过道,过道里已停放着二十多辆手术车。过道左侧是长长的一排手术室,编着一号手术室、二号手术室等序号。在过道等候的手术病人一是手术室里的操作程序还没做完,二是里面正在手术中,要等里面的手术做完并做好卫生之后下一个手术病人才能入内。秦川的手术车停靠在第三号手术室门口,一位生面孔护士陪着他在此排队耐心地等候着。过道上空反复播放着一位优美动听的女中音:“尊敬的各位患者,欢迎您来到北京人民医院外科手术中心就诊,请您千万不要紧张,我们将以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全国超一流的医护人员,全国超一流的服务态度和质量竭诚为您服务。祝您心情愉快,祝您手术顺利,祝您早日康复……”那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旷神怡,甚至骨头都在发酥。秦川断言,这绝对是一位大美女。
  秦川闭着眼睛美美地享受了几十遍那妙不可言的声音,然后便回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就是爱吃大肉毁了胆囊。早在二十年前就发现胆囊里长了许多息肉和胆固醇结晶,几乎所有的医生和好友都告诫他少吃大肉和油腻的食物,但一点也没引起他的重视,依然我行我素,见了大腊肉和粉蒸肉眼睛就发绿。他的肉量特别大,认起真起来一次能吃完两斤腊肉和粉蒸肉,而且还要一口吃下去满嘴流油水水的那种肥大片才过瘾。这次发病的当天中午,秦川的一个朋友在一家四川饭馆请客,那份粉蒸肉和梅菜扣肉几乎是他一个人给吃光了的。晚上回家又吃了不少油腻的东西,便写小说到深夜十二点才上床入睡。大约睡到凌晨一点左右,被一阵巨烈的胃痛惊醒。一直以为是晚上吃多了撑得胃痛也没太在意,坚持了两个多小时疼痛加剧不止,他才叫醒睡在另一个房间的妻子秋芳说他胃痛得很。
  秋芳说:“那就赶紧去医院吧,我出去打个出租车,或者直接叫救护车。”
  秦川说:“这深更半夜的,不要惊动左邻右舍,也许是我吃多了,坚持到天亮再说吧!”
  秋芳便给他参上热水带热敷,疼痛也丝毫没有减轻。秦川为了不让老婆担惊受怕,便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到天亮,秋芳便赶紧送他到附近的一家小医院去检查。这天恰好是礼拜天医院不上班,只好挂了急诊门诊,值班医生听了秦川对病情的叙述,首先给他做了心电图排除心绞痛和心梗,然后便照常规对他进行了多层次、全方位地大检查,最后才定格在胆道结石上,便开始给他输液消炎止痛,中途痛得忍无可忍时还给他打了杜冷丁。输了五个多小时的液体之后疼痛消失了,值班医生告诉秦川说:“不痛了但不等于你的胆结石就消失了,通过治疗以及你的大量活动,石头离开了总胆管口,但它随时都会恢复原位,再度引发胆绞痛,一旦严重发炎化脓,就会引起腹膜炎,所以建议你还是趁早做手术为好。我给你推荐我们医院最好的外科主任医师给你主刀,他是北京协和医科大学博士生,也是北京协和医院下派到我们医院来协助工作的。你若同意,我马上去把他叫来与你洽谈一下。”
  秋芳见秦川犹豫不绝,便作主表示同意。值班医生走后秦川对秋芳说:“吸取九年前做阑尾炎手术失败的教训,咱们这次还是到市里大医院去做吧!”
  秋芳说:“先听听那位外科专家怎么说。”
  说话间值班医生便将那位外科专家带了过来,三十多岁年龄,长得眉清目秀,态度和蔼可亲,见面便滔滔不绝地跟秦川理论了一番,他站在胆结石的高度,以多层次、多角度、多元素、全方位地对秦川进行了全面阐述,一句话要他当机立断,刻不容缓地马上手术。专家说完笑眯眯地离开病房,值班医生让秦川马上去办住院手续。秦川犹豫了半天对值班医生说:“我想去成都、重庆办件急事,晚几天做可以不?”
  值班医生说:“做不做何时做由你自己决定,我们医生只是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而已。”
  秦川坚定地说:“那就这样定了,等我一个礼拜之后再回来做。”
  值班医生找来一份单子,递给秦川说:“可以,但是你必须在这上面签上字,自己为自己的行为和后果承担全部责任。”
秦川接过那单子瞟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了字。
  值班医生叹息一声,便给秦川办了出院手续,开了一大堆消炎利胆的药。
  出了那家医院大门,秋芳便责备秦川道:“你看那值班医生和外科专家态度多好,咱们还是在这儿做了算了,你要是出差在路上再发作起来如何是好?”
  秦川说:“你还不晓得主刀的外科医生是跟手术效益挂钩,参与手术费分成,值班医生推荐一个手术病人也能从中提成,当然他们态度那样好,最后咱们坚持不做自然令他们失望和遗憾。”
  秋芳目瞪口呆地望着秦川说:“该不会像你说的这样夸张吧?”
  秦川苦笑着说:“比这夸张的事还多得去了。过去的口号是人民医院人民爱,人民医院爱人民,而现在普天下的医院是黑了心肝烂了肺,病人进了医院恨不得用磨子推,拿碾子碾,用碓窝铲,抽筋剥皮,不将病人油水砸干,是不会将其放出来的。”
  秋芳感叹道:“你说的到也是,春节期间毛雪竹在春蕾医院住了十二天院,花了两三万元,出院时还开了几千元的药。最后找到人民医院的胡教授,他说花了冤枉钱让孩子受了大罪,早找到他一分钱都不会花。”
  毛雪竹是秦川夫妇的外生女,在佬爷姥姥身边长到三岁时便回国华大学父母身边上幼儿园。上学不到二十天便患一场重感冒,以后又反复感冒,一直当成支气管炎来治疗,后来又说是肺炎。加上在治疗支气管炎和肺炎的过程中方法不对头,一会儿去看儿研所,一会儿又去看中医,中药西药双管齐下,毛雪竹简直就成了那些庸医们的试验品,让那样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受尽痛苦和折磨。一个身体原本十分健康的小女孩,身体就这样活活拖下坎,三天病两天好。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医药费便花去了好几万。
  到了腊月二十八日晚上又突发高烧,到附近医院检查医生偶然发现严重早搏,随即住进有名的春蕾医院,一家三代人的心就此便悬到了天上,哪里还有心情过年?入院便缴了两万元,医院不让陪床,要陪床只能包一个单间,每天房费一千八百元。毛雪竹从小娇惯,等于含在姥姥和妈妈的口里长大,一刻也离不开姥姥和妈妈,无可奈何只好忍痛租下一个单间。花钱事小,孩子遭罪事大,新到一家医院不认同其他医院的检查,必须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地进行全面检查,光抽血化验都让姥爷姥姥的心碎了。紧接着便是每天大量的输液,一输就是十多个小时,可怜小女孩的两只手全都扎肿了。半月后通知出院,开了几千元的药,吩咐回家静养半年吃药一年,早搏现象跟入院时一样,究竟是什么病医生也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秦川夫妻俩跟女儿商量,将外孙女接回家来精心护理。通过几次大病折磨,毛雪竹回到佬爷姥姥家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观音像前,恳求菩萨保佑毛雪竹不要再生病,才三岁多的小女孩被疾病的痛苦折磨成这个样子,令姥姥姥爷犹如万箭穿心。此时秦川才猛然想起了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全国著名心脏病专家胡大一。胡教授也是秦川十年前的救星……

  一九九八年七八月间秦川在外地拍摄一部电视剧,他在该剧中担任编剧、导演。投资方老板天天现场压阵,像地主老财一样逼着剧组七天七夜没合眼。一天傍晚七点左右,剧组正在一家小饭馆拍戏的时候,秦川突然感觉说话哆嗦全身发抖。他便对投资老板说他不行了他要死了。老板说这全剧组的人都可以死唯独你不能死。于是他便赶紧亲自开车将秦川送到当地一家医院,当时医院门诊已下班,只好挂了急诊号,医生一检查便让秦川平躺好不能动,可能患了冠心病,并有急性心梗的危险,于是便按排紧急抢救,马上给他输上了硝酸甘油,这种药是专门扩充血管的,几分钟后秦川便头痛如裂,全身的血管是要爆炸了似的。他便叫护士给他拔掉针管,他坚决不输这个药,他也肯定不是心脏病。
  医生说:“你应该相信科学,你的心电图明明出现了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承认自己患了心脏病呢?”
  秦川说:“我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心脏病人,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是投资方老板逼我们干活,七天七夜没合眼,累成这个样子,好好睡一觉就会缓过劲来的。”
  那位医生说:“你说得也有一点道理,但我是绝对不敢给你下这个结论的,人命关天的大事,心脏病突然发作抢救只有几分钟时间。”
  医生再不理会秦川,让护士一直坚持将几大瓶子药输完已是深夜四点多了。这一夜剧组全体演职人员没有一个人睡得着觉,三三俩俩成群结队地往医院跑,有的人一夜还跑了好几遍。他(她)们到也不完全是对秦川有多深的感情而为他的健康担忧,而是担心一旦秦川病倒了在医院躺上三天五天或更多的时间,那他(她)们的档期便没了保障,因为绝大部分人都与其他剧组签了劳务合同,这个戏按原计划一结束,他(她)们立马就得奔赴其他剧组。否则便算违约,那就要赔款其他剧组的违约金。秦川坚定地对他(她)们说“大家都安心地回宾馆睡觉,我顶多再休息半天,明天下午肯定照常拍摄,演员认真看剧本背台词,其他各部门认真做好准备,我会把耽搁的时间给大家抢回来的。”
  秦川这句话给了剧组包括投资老板在内的全体演职人员吃了定心丸,于是大家便安心睡觉去了。
  第二天下午,秦川果然不负众望,吃完午饭便准时开机,一直干到深夜两点才收工休息。至此秦川已形成了严重的病态反映,说话之间,拍戏现场、或在车上路上,或在晚上睡觉期间,常常会出现一种失空感,瞬间从高空突然跌落下来,心脏顿时像断电一样,连同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浑身大汗,苦不堪言。尽管如此,他仍然以负责任的态度,以顽强的毅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硬性坚持了十多天直到拍完该剧全部镜头才返回北京。
  秦川回家的当天晚上心脏又出现上述病情反应,而且十分严重,吓得秋芳哇哇大哭,第二天一早便将秦川送到了一家大医院诊治,恰好挂了当天上午该院心脏病权威专家吴大夫的号,排了两个多小时的号,吴大夫听完秦川对病情的陈述,看了当地那家医院的各种检查化验单,然后仔细地听了秦川的心脏,肯定地说:“你这不像是器质性的心脏病,当地一家医院给你下的冠心病结论不科学,还有待于作进一步检查。”于是她便给秦川开了各种各样的化验单。
  在等化验结果的那几天,秦川的症状反应越来越严重,总感觉随时都会死去,吓得秋芳成天提吊胆,寝卧不安,晚上睡觉不敢合眼,睁起眼睛通宵达旦地看着秦川,感觉自己都快得心脏病了。三天以后,检查结果全部出来了,秋芳在取化验单的那一刻,紧张的心情像犯人家属等待法官的判决书一样,然而秦川检查的所有项目全部正常,然而他在拿着一大摞全部正常的化验单找吴教授的时候病情又发作了,大汗淋漓,浑身发抖,感觉马上就要死了。吴教授当即给他听完心脏量完血压一脸无奈地说:“我看了几十年的病还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病人,这一切都是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心梗甚至比心梗还要强列的反应症状呢?”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吴教授又给秦川实施了心电图彩超、二十四小时监测仪器(背黑匣子)、蹬自行车运动监测、核磁共振等多项国内外先进的高科技手段检查,检查的结果还是全部正常。更加充满喜剧性的一幕是秦川在进行自行车运动监测时有四个专家在场,当他使出全身力气猛蹬自行车时、突然产生强烈症状,他恐慌地说:“不行了,我要死了。”
  吴教授却开玩笑地说:“你就放心地死去吧,难道我们四个专家联手还把你救不过来吗?”
  在经过十多天反复检查,花费各种检查费用近两万多元后,吴教授下了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观查待查模棱两可的结论。最后开了一两千元既可治疗心脏,又可保护心脏的西药和中成药,打发秦川回家休养去了。秦川在休养吃药期间,病情反反复,时好时歹,将几大口袋药吃完之后症状也没有大的改观。转眼间到了天寒地冻季节,秦川心里一直挂牵着那部拍完的电视剧还没有进行后期制作,一种责任感驱使着他不顾病痛折磨,不顾妻子秋芳的阻挡,毅然坚持将那部电视剧的后期做完,奇怪地是工作起来处于紧张状态的秦川,心脏的那些怪模怪样的各种症状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期制作搞完回到家中一放松的当晚深夜心脏的强烈症状反应又再度光临,这令医学界的那些权威专家们百思不解,无法给秦川和秋芳一个满意的说法。
  事后秋芳又带秦川到一家中医院找中医专家,从中医理论角度对秦川进行调理,吃了几百元钱的中药还是有一定的效果,但总是断不了根,症状总是反复发作,也时在公共汽车上发作,有时在公共场所发作,有时在参加一些重要社会活动时突然发作,有时在参加宴会席间发作,许多时候令秦川狼狈不堪,痛苦不已。于是秋芳又带着秦川跑了京城几家著名医院检查求治,每家医院都要进行一次重复检查,每家医院检查结果都全部正常,但每家医院都不给他下一个肯定的结论,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活话。用他们的话说:“你的病情实再太特殊,虽然检查结果不是冠心病,没有心绞痛和心梗的历史,但是你的症状却远远超过了冠心病、心绞痛和心梗,我们如何敢随便给你下一个不是心脏病的结论呢?心脏是一个是么样的器官啊,万一出了问题我们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
  于是每家医院都要给秦川开许多保护心脏的西药和中成药,也都吩咐他身边随时都要带上速效救心丸、丹生滴丸、硝酸甘油等急救药物,以防万一。弄得秦川和秋芳如临大敌,第二天要出门头天晚上就要将这几样药提前准备好,先放进包里或衣服口袋里。晚上睡觉也要把这几样药放在枕头边或床头柜上。如果哪天出门忘记带这几样药了,秦川便惊恐万分,便预感到有去无回必死无疑了。因每次都听那些医生讲,心脏病一发作,抢救时间也就那么几分钟甚至几秒钟。他每天出门前都要深情地多看上妻子几眼,总感觉这一别便是永别,他随时都作好了随时都会死在外头的思想准备,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也可算作遗言)提前写好放在一个让秋芳在事发后的若干日子里总会找得到的地方,但又一定不能让他马上发现,这样会让她伤心透顶。秦川一旦有了症状,马上便含上十到十五粒丹生滴丸,也许是心理作用,症状很快便能得到缓解。其它几样急救药随时带在身边但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用的,因为秦川从药品说明书上面发现这几种药对人体大有伤害,于是丹生滴丸便成了他的常用药。
  有一次症状再次发作时,秦川再到住地附近那家小医院就诊时,该院心内科主任看完秦川一大堆各大著名医院的病历,感叹地说:“京城几大名医院都把你这病无可奈何,我们这样的小医院更是望洋兴叹了!”这位主任便向秦川推荐了京城心脏病第一大专家胡大一教授,她说胡教授好像在朝阳医院,让秦川夫妇赶快去找他。
  秋芳听到这个消息喜从天来,当即便带着秦川赶到朝阳医院去找胡大一教授求救。当俩口子兴高采烈、喜出望外地来到朝阳医院一打听,胡大一教授已调到北京人民医院担任心脏病中心主任去了。于是二人又急忙打车赶到人民医院,在门诊部询诊台一打听,胡教授每周二、四、六上午出诊,每次只有十个专家号,看完为止。秦川与秋芳举目在大厅里展望,发现了有人民医院心脏病中心的专栏介绍,胡大一教授的照片排在专栏的第一位,并对他的高超医术和对人类的突出贡献做了极高的评价。
为了挂上胡教授的专家号,第二天凌晨两点秋芳便陪着秦川到人民医院门诊部排队,然而还有比他们还要早的人早就在此排上了长队,待十个专家号全部挂完时,他们前面还有二十多个人。后来才听说这里面有不少是票贩子请人排队,然后将十四元的专家号转手以每个号二百到三百元的高价卖给那些千里超超慕名而来的外地人。当时上百个排队挂号的人怨声载道无可奈何地离开现场后,秦川抱着试试的心情走到挂号窗口向那位中年女士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陈述了自己的遭遇,并编故事说他于绝望之中经人引荐了著名心脏病权威专家胡大一教授,于是他便每天周二、四、六凌晨一二点就赶来排队,已经排了二十多天了,能不能请挂号女士法外开恩,给他特殊加一个号。那位挂号的女士也许是对秦川导演职业感兴趣,也许是同情秦川的不幸遭遇,也许是受秦川的精神所致,终于破天荒地给胡教授的助手打了一个电话,把秦川的情况作了一个简明扼要的介绍,可否给他破例挂一个加号。很快得到答复,那位助手经请示胡教授后同意给秦川加一个号。当秦川夫妇拿到这个加号时,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俩口儿对那位挂号的女士点头哈腰,口中不停地千恩万谢。他们上了四楼心脏病中心,打听到胡教授的诊室,把加号交给叫号员,然后便坐到诊室外面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到了十二点左右,当胡教授诊室还有最后一个患者时,叫号员便叫秦川进去待诊。秦川和秋芳怀着激动而又紧张的心情走进诊室,只见胡教授正在给一位中年女患者诊治。秦川趁机打量胡教授,此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神秘,没有大权威专家的威严,也没有大学者的清高派头,而是以一种慈祥的面孔,跟朋友聊天的随和方式诊治那位女患者。也许那女患者正处于更年期,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而胡教授却不厌其烦地以一个长者或兄长的姿态,耐心回答她所提出的各种问题,让医者和患者保持零距离的接触,在一片轻松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诊断,女患者心悦诚服地拿着胡教授的处方单,笑眯眯地下楼取药去了。
  秦川赶紧恭敬地向胡教授问好,并向他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胡教授温和地说:“好啊,我看了这么多病人,还第一次遇到导演。你都导过哪些片子,我都看过没有?”秦川便简单地作了几部片子的介绍,闲谈中缓和了秦川的紧张气氛,缩短了他与胡教授之间的距离。然后胡教授才开始认真倾听秦川对自己病情的详细陈述,一边听一边翻阅京城各大医院的检查结果及用药情况。最后再用听诊器仔细听了秦川的心脏,量了他的血压,果断地对秦川说:“我可以负责任地对你下结论,你根本就不是心脏病,你花了四五万元全是花了冤枉钱。从现在起你就彻底放松,坚决不要再想到自己有心脏病,其他药都不用吃了,我只给你开两样调整神经系统的药,你是心脏神经发生了紊乱,只要心态放好了,很快就会调整过来。你不用再担心,该拍戏还拍你的戏去,我对你的身体保驾护航,出了问题我负责。”胡教授随即送给了秦川一张名片,并在名片上破例写上了自己的住宅电话和手机号码。
  胡教授一席话等于宣布了秦川无罪释放。
  胡教授这种特殊的治病方法真是举世罕见,闻所未闻!
  秦川跟秋芳告别胡教授走出人民医院大门,抬头望着蓝天,一轮火红的太阳已越过中天,阳光普照大地,给初春的北京带来遍地温暖。秦川回头望着人民医院的大楼,感慨地对妻子秋芳说:“同在一片蓝天下,为什么医院跟医院之间,大夫跟大夫之间的差异就这样大呢?花了四五万冤枉钱是事小,关键是让你受了那么多惊吓啊!”

  秦川想完心事,便按照名片上拔打胡教几个电话,但已好几年了,名片上的几个电话号码全都变了。
  秋芳失望地对秦川说:“咱们已多年没有跟胡教授联系了,电话都早已换了,再说人家名气那么大,怕早就忘了我们这种普通人。”
  为了小外孙女的健康,秦川还是硬着头皮通过网上查找胡教授的信息,终于查到了他的电子邮箱,便试着给他写了一封信,表述了近年来自己对他的思念及感激之情,并把外孙女的遭遇跟他作了阐述,并期望胡教授能像当年救助他那样救助他的小外孙女。
  令秦川万万没想到的是邮件发出的第二天,胡教授的助手便回复了秦川,并通知他本周礼拜二上午十一点带上小孩直接到他的专家诊室就诊。这让一家老小喜出望外,可怜的小外孙女终于有了救星。
  到了周二上午秦川陪同女儿女婿带着小外孙女儿,早早地来到了人民医院心脏病中心胡教授的专家室门前等候,秦川透过门缝瞟了一眼胡教授,整整十年没见面了,但他的象貌依旧,还是那幅慈祥的面孔,但却不知胡教授还能认出他否?于是他便大胆地走进去很激动很紧张地跟胡教授打了一声招呼,并递给了他一张名片,然而胡教授马上便认出他来,亲切地招呼他在外面等候一会儿,到时叫他。秦川出去将情况跟女儿女婿一说,大家都很高兴。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后,胡教授的助手出来叫秦川带小外孙女儿进去,于是一行人便走了进去。胡教授站起身来热情地跟秦川握手,秦川趁此将女儿女婿及外孙女毛雪竹介绍给胡教授,胡教授亦笑容可掬地跟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之后,便认真地倾听秦川女儿详尽地介绍毛雪竹生病的前前后后,特别是这次在春蕾医院住院治疗的整个过程。胡教授一边听一边翻阅春蕾医院那一大摞病历单,随后又仔细地听了毛雪竹的心脏,惋惜地摇头对秦川道:“你这小孙女跟你十年前一样冤了大头,你要早找到我,四五千元都要不了,冤枉钱花了是小事,关键是小孩吃苦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跟你们讲,小女孩根本就没有器质性的心脏病,她的早搏跟心脏病一点关系也没有。正常的心脏先有电的激动,后有机械性收缩和舒张,从而有节奏地泵出血液供应人身脏器的代谢需要,心脏电活动的起源点是右上方的一个微小结构──窦房结。在正常成人休息时,窦房结有规律地每分钟发出60~100次电脉冲,向整个心脏传布。随着运动,窦房结发出电脉冲频率加快。如果窦房结之处的心脏组织,如心房或在心室在窦房结以正常节奏发出电脉冲之前抢先激动,控制心脏的电活动,就会使心脏在没有充分被血液充盈之前,提前收缩一次,我们称这种情况为期前收缩或早搏。
  ……
  胡教授这一番关于对早搏的精彩论述听得秦川和女儿女婿如释重负,毛雪竹的妈妈心花怒放地问道:“春蕾医院给孩子开了好几千块钱的药,要求必须吃一年,请问胡教授,这药还吃不吃呢?”
  胡教授断然道;“坚决不吃了,就连带补性的中药都不要吃,因为这些药物的毒副作用比小孩早搏要严重得多的多。”
毛雪竹妈妈问道:“孩子的早搏现象会不会随着年龄增长减轻或自动消失?”
  胡教授说:“两种情况都有可能,也许会伴随着她的终身,但对她的生活毫无影响,该上幼儿园还上幼儿园,平常干什么还干什么。平常多观察她的变化,随时跟我保持联系,以后每年带来让我给她做一次检查,这样你们不就放心了吗?”
  毛雪竹像判了无罪释放的犯人,激动得手舞足蹈地高呼:“解放罗,解放罗!”
  毛雪竹妈妈又问道:“这孩子平常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爱发火,请问胡教授这与她早搏有没有关系?”
  胡教授笑着说:“跟早搏八杆子都打不到。这是她姥爷姥姥惯出来的毛病,没有医疗的良方,必要时采取适当的棒疗也许还凑效!”
  众人一阵大笑。

  秦川回到家中顿感一身轻松,胆囊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也没有了,于是他便做出第二天便去成都的准备,却遭到秋芳的坚决阻止,她不顾秦川的反对,打电话把他的病情告诉了女儿,女儿便不容商量地果断与胡大一教授联系,求他帮忙联系到北京人民医院做手术。一个小时之后女儿从国华打回电话,说胡教授已将人民医院联系妥当,明天上午先去心脏病中心找他,由他带到外科去办住院手续。秋芳好高兴,便鼓励秦川道:“一个手术是做,两个手术也是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到脚手把阑尾炎切口疝手术也做了算了。”
  秦川犹豫道:“好是好,就怕时间太长,把重庆成都的几件事情都搅黄了。”
  秋芳说:“黄了就黄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啥子事哟,把命看得贵重些!”
  秦川无可奈何,便开始将眼前大大小小的事务进行了处理,光电话和短信就整到晚上十一二点,在秋芳数十遍催促下才极不情愿地上了床。明天就要住院了,又将面临两个均在关键部位的大手术,老俩口儿各怀心事,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秦川的女婿专程开车从国华过来将他和秋芳送到人民医院,胡大一教授热情地接待了秦川,并告诉他已跟外科联系好了,将由外科著名手术专家王友义大夫亲自给他主刀。说完便吩咐他的女助手带秦川去外科办理住院手续。
  秦川等人跟着胡教授的女助手七弯八拐地来到3号楼八层外科住院部,过道里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病人们在亲属的伴陪下小心翼翼地散着步,认识的病友还相互打着招呼询问彼此病情。戴着口罩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不时地从每间病房里进进出出。总台处有一个值班医生和值班护士,二人均面无表情、旁若无人、目不斜视地处理手中事务。秦川心想这也许是全世界所有医院的一种职业习惯,因为医护人员天天跟病人打交道,时间长了神经都麻木了。女助手走到那位板着面孔好像生来就不会笑的女护士面前,向她打听王大夫在哪里,冷面孔护士头不抬地从鼻孔发出声音道:“找王主任有啥事?”
  胡教授的女助手倒吸了一口凉气,加重语气道:“我是心脏病中心胡大一教授的助手,这是胡教授介绍给王主任的病人,请你转告他一声,我把病人给他带来了。”
  也许是胡教授在人民医院的崇高威望,冷面孔护士赶紧起身走进去,随即走出一位威武的汉子,女助手显然认识他,忙向秦川介绍这就是外科王主任,著名外科专家王友义大夫。秦川趁女助手向王大夫口头转告胡教授拜托之意的时候,展目打量王大夫,只见他长得宽额大脸,口宽鼻直,又粗又浓又黑的两竖眉毛下面,那对恫恫有神的大眼睛,胆劫的人或对他做了什么亏心事的人不敢直视至少不敢久视他的眼神。秦川心想这对特殊的眼睛应该到法院去当法官,或到公安局去当刑警,犯人们只凭这双眼神便会主动交待所犯罪行。秦川心想疾病也可能害怕这双眼神,不用打灯针吃药也会将病痛吓跑。正当他望着王大夫想入非非的时候,王大夫冷酷地朝他吼了一声:“喂,你哪儿不好啊?”
  王大夫说话声如洪钟,震得四周墙壁都有回音。秋芳赶紧替秦川回答,却遭到王大夫训斥:“我问你了吗?他又不是哑巴,自己不会说话?”
  秦川便赶紧将胆绞痛的经过向王大夫作了陈述,秋芳补充说想一并将阑尾炎切口疝也做了。王大夫当即让秦川撩起衣服,用手在秦川当年阑尾炎手术伤口处反复触摸,说道:“感觉是有切口疝的存在,待通过彩超检查确实是切口疝,可在用腹腔镜做胆窝囊摘除术时,在腹腔里面就将切口疝做了,处面就不用开刀了。切口疝现在最好的治疗方法是用聚丙烯材料疝修补网片手术修补,手术原则是腹横筋膜层无张力修补,使用网片需足够大,超过缺损边缘2cm以上。是自费不能报销的,我想你们是能够承受得起这点钱的。”
  秋芳问:“切口疝手术一共多少钱,王主任说的自费部分是多少,两个手术下来大约要花好多钱?”
  王大夫说:“胆囊摘除手术大约八千元,切口疝如果采用补片术约需两万元左右,自费七八千元。如果切口疝组织已形成了肠沾连,就不能采取这种修补术了,因为有大出血的危险,只好仍采用原始手术方法,将原伤口重新拉开,将疝组织清除之后再重新缝合,这就省钱多了,也许只花七八千元。你们马上到楼下住院部去办手续,先住院观察两天,术前需要对身体进行一次全面检查,今天九月二十一号,争取二十四号手术。”
  王大夫说完便不再说,转身进了值班室。
  胡教授的女助手如释重负地说:“胡教授吩咐给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有事再跟我们联系。”说完也便匆匆离去。
  秦川女婿飞快跑下楼办住院手续,值班医生申大夫叫秋芳先送秦川到病房去休息,待办好住院手续后他再来处理。
  秦川从过道墙壁上外科医护人员专栏介绍中看到申大夫是副主任医师,三十多岁年龄,中等个子,略显胖,一张学者型的脸上架着一幅高度近视眼镜,面目和颜悦色,说完斯斯文文,与王大夫的个性形成鲜明地对比。
  秦川所在病房是八号病房,他在走廓里瞟眼看见其他所有病房都是三张床,而他所在的病房却是一个里外间,外间两张病床,里间只有一张病床,带有卫生间,病房比其他病房显得宽敞明亮,房间设施也比其他病房多一些,估计是一间高干病房,秦川心想自己运气好碰上了这等好事。秦川是靠进门8号病床,9号病床没有人,但床头柜上却堆着东西,说明已经有了病人,可能出去办事去了。秦川和秋芳打量里间,只见病上躺着一个年事很高的老头儿,左手打着点滴,一只鼻孔插着氧气管,另一只鼻孔插着食管,铁架上一袋白色的液体正通过食管一点一点地流进他的胃里,可能是老爷子无法进食,正在给他补充营养品。老爷子不知是插导尿管伤了尿道神经,还是导尿管引起尿路感染,造成严重地尿频现象,每隔三五分钟就要嚷着要尿尿,护理老爷子的那位中年妇女便端着尿盆为他接尿,稍稍慢一点便拉到了裤子里,她不厌其烦地为老头接尿、擦洗下身、换裤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后来得知这是一对父女,这在当今社会真是一位罕见的孝女。老爷子紧闭双眼,那张苍桑而又消瘦的长脸上充满着生不如死的痛苦,口中不停地吼着痰,但痰又无法咳出来,憋得老爷子大汗淋漓喘息不止,看上去那一口气马上就上不来了,护理他的那位中年妇女紧张地叫了一声爸爸,便急忙按响床铃通知总台7床病重。话音刚落申大夫便和那位冷面孔奔了过来,申大夫听了听老爷子的心脏认为没事,便吩咐冷面孔去拿吸痰器来把老爷子喉咙里的那口痰吸出来,并安慰老爷子千万别紧张,有痰一定要坚持吐出来,千万别咽下去,否则把肺部感染了那就麻烦了。冷面孔一路小跑将吸痰器取来,很快将老爷子喉咙里的痰吸了出来,顿时缓过劲来。护理老爷子的那中年妇女对申大夫和冷面孔千恩万谢,说不出来的感激。
  申大夫和冷面孔走出病房,秋芳便主动跟伺候老爷子的那位中年妇女打招呼,闲谈中了解到那中年妇女也五十多岁了,名叫洪英,祖籍河北邢台人,因父亲是解放前的老革命,随大军进京后便有了她们一家子,于是她们一家子便跟着沾光变成了北京人。她是老爷子的大女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老爷子退休前是国家地矿部的一个老干部,她妈死得很早,老爷子喜欢小儿子便跟小儿子一起生活。老爷子是在秦川入院的前一天做的是急性肠梗阻手术,听他大女儿洪英讲,老爷子平常身体十分健壮,能吃能喝能睡,发病头一天吃了太多的大肉,睡到半夜三更腹痛如刀绞,儿女们当即将他送进人民医院急诊室,经检查发现是严重肠梗阻,连住院手续都没来得及办理,便直接送上了手术台,发病前后经过跟秦川大体相似,只不过老爷子腹部伤口比秦川要大得多,足有八九寸长,每次换药揭开纱布看得人心惊肉跳,八九十岁的人了,遭受这么大的折磨,真不知他是怎样挺过来的。老爷子最大的痛苦还不在于手术的本身,而是插胃管和导尿管给他带来的灾难,胃管造成严重的上呼吸道感染,扁挑、咽喉、气管全部发炎,继而引起肺部感染发炎,不停地巨烈咳嗽,不停地吐痰,很多时候痰吐不出来而造成呼吸极度困难而处于休克状态。老爷子住院期间由两个女儿守白天,两个女儿守晚上。秋芳问为什么不排媳妇和女婿的班,洪英说这是老爷子坚持要这样做的,他可能是嫌媳妇和女婿伺候不方便的原故吧!洪英在一家机关单位工作,说话慢声细语,对人彬彬有礼,长得白皮嫩肉,看上去就像四十来岁的女人。
  说话间老爷子的液体便没了,洪英便赶快按响床铃通知护士液体没了。话音刚落只听见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冷面孔拿着两瓶液体旋风般地刮进了病房,闪眼之间便三下五去二地取下空瓶换上液体,前后也就那么几秒钟的功夫,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但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不看人也不跟人说话,挂好液体便拿着空瓶子又旋风般地走出病房,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其实冷面孔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一米六五以上的个子,标准的身材,白净的瓜子脸儿眉清目秀,只不知是天生的性格还是北京人固有的高傲,那张好看的瓜子脸儿从来不带笑脸,那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也从来不看人,不是望着天上就是盯着地下。但她那精湛的业务技术和敬业精神却让秦川肃然起敬。
  正在秦川对冷面孔无限瑕想的时候,老爷子又大声嚷嚷要拉尿,可为时已晚,当洪英刚把尿盆端到床面前,老爷子便忍不住尿了,好在床单上垫了块塑料布,只把内裤和病号裤打湿了,洪英便赶紧给老爷子用热水擦洗,并换上干净内衣内裤。难怪老爷子不让媳妇和女婿们来伺候他,再说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伺候得下来的活儿。
  秋芳对洪英说:“大妹子真苦了你了,为什么不给他垫尿不湿呢?”
  洪英说:“我们早想到了,而且还垫过几次,大夫不准我们垫,说是害怕加重感染,同时也害怕长褥疮。”
  秋芳叹息道:“那就只好让你们爷儿俩都吃苦受罪了!”
  秦川等了一个小时他女婿才办好住院手续走进病房,喘着气说:“办手续的人多得很,排了好半天的队。我缴了一万元押金,并办了一张饭卡,早上和中午爸和妈就在医院吃病号饭,晚上让毛雪竹她妈妈在家做点好吃的我给你们送来。”
  秋芳说:“你们忙得很,你爸的事就不用管了。听说这医院的饭还不错,就在医院打饭吃算了。再说你爸这胆囊毛病,本身也不能吃油食的东西。这几天都不用来了,把毛雪竹照看好,等你爸做手术那天大家再来给我壮个胆就行了!”
  说话间管病房床铺的护士便给秦川送来了病号服,并要他马上换上。穿好病号服申大夫便又走进病房,自我介绍说他是这一层楼的主管医生,并对秦川例行公事般地作了身体检查,并吩咐了手术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和注意事项。
  申大夫前脚走出病房,冷面孔又随后跟进病房,递给秦川一支体温表,然后又用眼神示意他躺下测量血压,量完血压她便头不抬眼不斜地走出病房。
  秋芳两眼圆睁道:“这妹娃子太高傲了,要依我那几年的脾气……”。
  秦川笑着说:“要依你那几年的脾气早就跟她打起来了!”
  里间洪英说:“她就这本性,我们来了这么多天,也没听她说过几句话。”
  秦川女婿笑呵呵地说:“大家就悠着点吧,护士可不是好惹的,到头来吃苦头的可是你们!”随后便走出病房。
  这时医院送饭女工推着送饭车出现在病房门口,探进头来用标准的东北腔对里间洪英叫道:“开饭了,大姐快来打饭。”并对秋芳说:“大姐是新来的吧?需不需要订晚上的饭啊?”
  秋芳说:“我们中午就要吃,有稀饭吗?”
  送饭女工说:“中午可没有你们的饭,需要提前预订的。晚上想吃啥呀?我现在就给你们订好,晚上打饭时再刷卡。”
  秋芳不满地说:“你们这医院吃饭还搞的是计划经济哟!”随即便给秦川订了一份绿豆粥,她自己订了一份米饭和宫爆鸡丁。
  秦川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送饭女工,上身穿着一件玖瑰红上衣,外面拴着一条白围腰,圆鼓鼓的胸部高高隆起。下身穿着一条藏青色裤子,不知是臀部太肥还是裤子太瘦的原故,反正那高高翘起的屁股让人看得眼晕。她应该是一位三十啷当的少妇,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头上戴着一顶食堂员工特有的帽子,帽沿后边是一束又黑又浓的中式披肩发,帽沿前面一排整齐的留海搭在那白净的额头上,只可惜一张大口罩将脸蒙了三分之二还要多,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绝对是一位白净的体面女人。秦川心想,这么好的女人干这等差事,等于白白浪费了天然资源!
  秦川目送那送饭女工走出病房,对秋芳说:“咱俩只好到街上去找一家饭馆搓一顿了!”
  冷面孔一步跨进病房,向秦川伸手示意体温表。秦川还真忘了这事,连忙从腋下取出来交给冷面孔,她瞟了一眼体温表转身便走。
  秦川朝她背影甩出一句:“嘿,烧不烧啊?”
  冷面孔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瞪了秦川一眼,闪身离去。
  秋芳正要发作,秦川苦笑着说:“走走走,咱们吃饭去!”

 六

  秦川跟秋芳下楼走了好远才找到一家合适的小饭馆,等了大半天饭菜上来还没吃了几口,女儿便打来电话,说毛雪竹又发高烧了,现在正往人民医院赶。秦川和秋芳顿时着急起来,哪还有胃口吃饭,赶忙结了账,匆匆往回赶。
  返回病房秋芳跟秦川商量说:“这两天观察期间你就自己照顾自己,我将全力去照顾毛雪竹,这个不省心的小家伙,赶热闹赶得这么及时,真是齐头水发了。”
  秦川说:“要得,就这样决定。你也不要太着急,估计又是上呼吸道感染了,打两天点滴就好了。你先在床上躺一会儿,等毛雪竹打完点滴你再跟她们一起回国华也不迟。”
  秋芳说:“那我就眯一会儿,等毛雪竹她妈打电话我再下去。你也睡吧。”随即便合衣靠在床头上小憩起来。
  秦川说:“你先休息吧,我得回复几条短信。”于是他便认真写起短信来。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一个拄着拐棍的中年男子一颠一簸地走进病房,他站在秦川床前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又扭头看了一眼里间的老爷子,也跟洪英打了声招呼,然后又一颠一簸地直奔9号病床,秦川心想他肯定就是9床病人,只见他身材硕长,至少在一米八左右,长得干精瘦骨,宽额头粗眉毛,看人不转眼,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气,说话很慢但却很有底气,句句落地有声。别看他走路蹶着腿,但腰板却挺得毕直,秦川心想这家伙肯定当过兵。那人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小声问秦川道:“大哥,您是搞艺术的吧?”
  秦川边写短信边点头称是。
  那人问:“画画的?”
  秦川:“搞影视的。”
  那人问:“啊,具体哪一行?”
  秦川抬头瞟了那人一眼道:“编剧、导演、制片人都干过。”
  那人投过一束崇敬的目光,感叹道:“能跟一个大导演成为邻床病友,我老黄真是三生有幸!”
  秦川问道:“原来先生姓黄,请问您这腿是怎么啦,需要这次做手术吗?”
  老黄道:“嘿,我这腿是三年前摔了一跤,但却诊断为股骨头坏死,让我保守治疗,一拖便是三年。我这次不是腿做手术,而是结肠长了息肉。请问大哥贵姓?”
  秦川:“免贵姓秦,叫秦川。”
  老黄道:“我叫黄德合,请问大哥属性是——”
  秦川:“大龙阴里三月初三,五十七岁半了!”
  老黄兴奋地说:“龙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十三亿中国人都是龙的传人。大哥好属性,好属性!还是跟王母娘娘同生呢!”
  秦川笑道:“看来黄先生对中华传统文化,特别是对龙文化还很有研究啊!那你又是啥子属性呢?”
  老黄道:“我只一个小学文化,从别人嘴里婴赋学舌捡了几句,哪敢在大哥面前搬门弄虎。我是属马的,阴里四月初五,恰好是清明鬼节,所以我这一辈子命不好。”
  秦川呵呵笑道:“黄老弟你这人很有意思,空了慢慢跟你侃。我现在得抓紧处理几条重要短信,恕我暂不奉陪了。”说完便埋头写起短信来。
  老黄瞟了一眼秦川,也很知趣地不跟他再说话,便脱衣上床睡起午觉来。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里间老爷子又大声吼起痰来,痰吼出来了又要嚷着拉尿,秋芳醒来见秦川圆睁双眼还在写短信,便责备道:“你就抱着那破玩意儿耍了一中午哈!”
  秦川小声说:“老爷子这么闹,你叫我咋睡得着?”
  秋芳小声叹息道:“那你就慢慢适应吧,住医院可不比住家。住在这个病房算你运气好,你没听见三病房那个车祸病人,那叫声比杀猪的声音还要惨烈。”
  这时秦川的手机又来短信了,他看了一眼告诉秋芳道:“是毛雪竹她妈从楼下门诊部打来的,说毛雪竹是病毒性感冒,点滴已经打了一个多小时了,再有两个小时便可回家了。让你在病房呆到起,等液体输完了就上来叫你。”
  秋芳点了点头。
  老黄说:“外科住院部都是手术病人,只要麻醉一过你就听叫喊声吧!”
  不知老黄原本就没有睡着还是也被老爷子给吵醒了。
  里间洪英赶紧给大家道歉说:“对不起,我爸影响大家休息了。”
  老黄说:“不存在,过两天就该轮到我叫唤了!”
  秋芳说:“黄老弟你那直肠息肉手术简单得很,就好比在手上挑一棵刺,还用得着叫唤吗?”
  老黄惊讶道:“大姐简直是神人,您怎么只道我姓黄?又怎么知道我做的是直肠息肉手术?难道您会算?”
  秋芳呵呵笑道:“会啥子算,你们俩个中午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老黄笑着说:“原来大姐没睡着!我虽然是息肉小手术,但也没排除是直肠癌呢!”老黄的情绪随之悲观起来。
  秋芳赶紧说:“哪来的那么多的癌,就凭你那精神也不像有癌的人。你大哥二十年前胆囊就长了许多息肉,一直拖到今天也没变成癌,息肉全变成了石头。”
  老黄说:“原来大哥是胆结石,那痛起来可了不得。我老婆十八年前也是这毛病,将胆全切除,划了五寸长的口子,到现在还有两指宽的硬块,只要天气一有变化,这伤口便有反应。”
  一个中年女人一步跨进病房,朝老黄大声吼道:“背到我说啥呢?”
  秦川展目一看,那中年女人已全身上下发体,该肥的都肥了。那张布满苍桑的脸上充满着疲惫,浓眉大眼,但眼睛早已失去了光泽,仅仅剩下一点余光而已,一看便知是一位勤劳善良,并饱尝了人世间酸辣苦甜的那种女人。
  老黄赶紧告诉秦川夫妇:“这是鄙人老婆,跟大哥一个属性,比我大了三岁。”
  秋芳笑着说:“女大三抱金砖嘛!”
  老黄说:“我当年就是冲了这个才找的她呢!”随即将秦川夫妇介绍给他老婆。
  老黄老婆剜了老黄一眼说:“我这辈子瞎了眼,跟了你倒八辈子霉了,这辈子把老娘欺侮伤心了的!”
  秋芳笑着说:“大姐姐诓小弟弟,你就诓他一辈子呗!”
  老黄老婆大方地撩起衣服让秦川和秋芳看她十八年前的胆囊切除的伤疤,果然在右乳下面有一道大约五六寸长的伤疤,愈合得很不好,中间突起一指高两指宽的一道楞,秋芳用手摸了一下说:“哎呀,里面果然有硬块!”
  秦川不好意思用手去摸,便感慨地说:“你这应算是一个不很成功的手术!”
  老黄圆睁双眼道:“还成功呢,应该算是一起重大医治事故。那年头不懂得维护消费者合法权益,国家也没有医疗事故赔偿的法律依据。要是放到现在,老子要不向那家医院索赔几十万那才怪呢!”
  秋芳说:“哪那么容易的索赔!患者跟医院打官司莫得几个是打赢了的,法院都向着医院,法律从来不保护弱势群体,你秦大哥九年前在爱民医院做阑尾炎手术差点把命都丧了,一起再典型不过的重大医疗事故我们都忍了,只要把命保住也就算了,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跟他们纠缠,也把损失的金钱挣回来了。这就叫息事宁人,也是你大哥这一辈子做人的原则!”
老黄感叹道:“大姐说得也是。旧社会有个顺口溜叫‘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句话对现实社会依然适用,盘盘帽两头翘,吃了原告吃被告。老百姓没钱没势打得起啥子官司哟!”
  秦川问老黄老婆:“大妹子,胆摘除后对消化有影响没有啊?”
  老黄老婆说:“嗨,吃啥都不消化,喝水都胀肚子,一点油腻的东西都不敢吃。自从做了手术后,我几乎天天坚持吃消化药。”
  秦川恐惧地对秋芳道:“那完了,还是不做为好。我四海为家满世界疯跑,全靠有一张能吃的好嘴。要是真像黄夫人所说的那样,我就成了一个废物了。”
  秋芳正色道:“那也得首先保命呀!你那胆囊里的石头要把胆管阻死了,你这条命也就保不住了。”
  老黄赶紧说:“大哥您还必须得坚持做手术,人民医院这么大的医院,医疗条件比我老婆当年做手术的那家医院要高出几十倍。您争取让王友义大夫做,他可是人民医院有名的外科专家,里面那位老大爷的肠梗阻手术也是他做的,手术十分成功。我女儿的同学在人民医院搞行政,她老公也是该院骨科专家,我这次能住进人民医院还是他帮的大忙,也是王大夫给我做手术。”
  老黄老婆说:“大哥千万别担心,现在医学发达多了,听说是用腹腔镜做,只需在腹部打三个小孔,创伤小多了,绝不可能再出现我这种情况。”
  说话间冷面孔护士快步走进病房,她先到里间瞟了一眼老爷子的液体,然后走到老黄病床前,大声训斥道:“你这个病人怪得很,是来住院的还是来歇店的?从上午九点跑到现在才回来,王主任一直在等你,要不然早就下班了。等到起,我去叫他。”随即拉着脸目不斜视地大步离去。
  秋芳笑着说:“原来这妹娃儿会说话,而且声音还特好听!”
  众人一阵大笑。
  王大夫在笑声中走进病房,他看了一眼秦川微微点了点头算表示问候,然后走到老黄床前,大家都以为他要训老黄一顿,然而他却和颜悦色地对老黄说:“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先控制你的直肠炎症,打几天点滴不拉稀了才能做手术,否则这边手术做了你那边不停地拉稀,会加重伤口感染。”
  老黄站起身来点头哈腰地向王大夫表示歉意,让他久等了。
  王大夫没说什么走到秦川面前问道:“今天胆囊还痛不,中午吃饭没有?”
  秦川赶紧站起身说:“一点都不痛了,中午吃的大米饭和炒菜。”
  王大夫说:“不痛了是临时现象,随时都会再痛起来,一旦再痛起来比上次还厉害。这两天最好不要吃油腻的食物,以免再次诱发胆绞痛。明天早上不要吃饭喝水,一是抽饿血进行多种化验,二是打彩超彩检查你的胆囊和切口疝,争取二十四号上午做手术。”他又回头对老黄说:“你明天早上也不能吃饭喝水,也要抽饿血化验和做彩超检查。”
  王大夫又到里间询问了洪老爷子的病情,并向洪英交待了一些护理方面的注意事项,然后背着手走出病房。
  王大夫刚出病房,冷面孔便推着小车走到老黄床前,吩咐老黄赶紧去解手,老黄说他无手可解,冷面孔便瞪了他一眼说:“那就扎吧,哪只手啊?”
  老黄躺到床上伸出右手,冷面孔在他手腕上套上胶带让他纂紧拳头,针头只在人们面前晃了一下便一针见血,在老黄还没做出任何反映的情况下,冷面孔便鸣锣收兵走出病房。众人无不为冷面孔这套精湛高超的本领喝彩叫绝。
  这时老爷子又吼了一阵痰,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口痰给吐了出来。洪英神色暗然地说:“我爸手术虽然做得很及时也很成功,但是插胃管对气管有引响,造成上呼吸道严重感染,插导管又伤了尿道,造成尿路感染,便出现尿频尿急现象。这也没办法医生也只能这样咋个办嘛 !”
  秋芳同情地说:“老大爷跟我家这位九年前的遭遇一模一样,也是插胃管造成上头感染,套尿管造成下头感染,受的那份活罪,比受刑罚都还要痛苦十倍!”
  冷面孔走到老黄床前加药,听到秋芳说的那话儿,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秦川心有余悸地说:“我情愿挨那一刀,也不愿意插那些管子。”
  老黄紧张地问:“大哥,真有那么严重?”
  秦川说:“这样比方吧,再顽固不化的犯人,只要把这两根管子给他上下一插,没有他不招供的!”
  老黄惊诧地道:“我的妈呀,看来这次我是死定了!”
  冷面孔瞪大眼睛朝秦川吼道:“你少在那里制造紧张空气哈,有那么严重吗?”
  众人哈哈大笑。
  冷面孔在一片笑声中走出病房。
  大家又在一起闲聊了好一阵,老黄一生虽没秦川那种大起大落,但跟秦川是同年代的人,大体命运却有相同之处。该长身体的时后遇到三年饥荒,该长知识的时候遇到了上山下乡,该好好工作的时候遇到失业下岗。该遇到的都遇到了,该赶上的都赶上了。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秋芳问几点了,秦川一看手机说四点过了,秋芳让他打电话问一下毛雪竹的液体快输完了不,毛雪竹她妈说快了顶多十多分钟。
  里间洪老爷子的液体完了,洪英便通过床铃呼叫护士赶紧来换液体。很快便进来了另一位美如天仙的白衣天使,原来冷面孔那一班下班了。美女护士走进病房笑容可掬地跟众人打了一声招呼:“大家下午好,我是018号护士,从现在起到晚上十二点为大家服务,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关照!”说完还跟大家鞠了一躬。
  众人送给她一片热烈的掌声。
  美女护士没有戴口罩,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全部展示给了众人。仔细打量,那是一张古典美的脸,白衣罩体,笑靥如花,酥胸丰臀,嫩臂粉腿。白衣里面穿一件紧身的红色上衣,,一头黑油油的长发披在脑后,用一条洁白的小手绢捆成一把,一排整整齐齐的留海挂在额头上,两竖浓眉下面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乳白色的瓜子脸,高鼻梁下面长着一张小巧玲珑的樱桃小嘴,好像抹了一层蜜,说出来的话让人感到甜甜的。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你感动万分。
  秦川正在假想美女护士可以当演员还适合主演他哪部片子的时候,她却走进了里间,亲热地向洪老爷子打起招呼:“老爷爷您好,我又上班了。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比昨天好点儿了吗?不要紧张,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战争年代枪林弹雨中您都挺过来了,难道还怕这么一个小小的手术吗,老爷爷您说是吧?再好好配合我们几天,您就可以出院回家坐到电视机旁收看六十年大庆天安门大阅兵呢!”
  秦川带头又送给了美女护士一片响亮的掌声。
  美女护士处理完洪老爷子相关业务走出来对众人说:“谢谢大家!”然后笑眯眯地走出了病房。
  秦川感慨万分地说:“看来这人民医院是一部精彩的长篇小说,是一部好看的电影和电视连续剧。这里面将有着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剧中人物栩栩如生,像胡教授、王大夫、申大夫、冷面孔、美女护士等人已悉数登场,大家慢慢看吧,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老黄不解地问道:“大哥,在您心目中的这部长篇小说或者是电影或者是电视剧,是褒还是贬呢?”
  秦川:“褒贬都有,但仍然是一部主旋律正剧。随着市场经济的猛烈冲击,广大医疗系统已经发生了本质上的改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不再是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机构了。先交钱后救人,没钱病人死在医院门口的事件时有传闻,医护人员对待病人态度恶劣更是见惯不惊。我刚到北京人民医院大半天,像美女护士这种服务态度真是闻所未闻,王大夫、申大夫、也包括冷面孔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秦川话音刚落,毛雪竹便戴着口罩跟她爸妈来到了病房,病房里的人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女孩都赞不绝口。
  毛雪竹说:“佬爷,我帮你生了一场病!”
  秦川说:“你这叫凑热闹晓得波?佬爷做手术你却跟到发高烧,你把姥姥抢起走,佬爷做手术哪个伺候我呀?说好了佬爷只把姥姥借给你两天哈,后天务必还给我,你赶紧好了给我去上学!”
  众人大笑。
  毛雪竹蹶着小嘴说:“真是的,小气鬼。两天就两天,后天还给你就是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秋芳对秦川说:“我们赶紧带毛雪竹回家吧,不能让她在医院呆久了。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秋芳带着毛雪竹一行离开了病房。
  老黄老婆也离开病房回家给老黄做晚饭去了。

  秋芳前脚一走,秦川便把病房变成了办公室,不是电话就是短信,一直忙到送饭女工杨女士大声吆喝打饭了他才放下手机。杨女士还是那身打扮,还是用一张大口罩将脸蒙得只看得见两只大眼睛,秦川开始想入非非起来,那女人可能是一张美丽的脸,也可能长得一脸麻子或长着一脸的暗疮,可能十分难看,或者……。杨女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冲秦川大吼一声:“艺术家在想啥呢,你还打不打饭啊?”
  秦川这才赶紧拿着盛饭菜的碗到门口,笑着说:“对不起,我刚才在写短信还没回过神来!”
  杨女士边给秦川打饭,边开玩笑地说:“给哪个小妹妹写的哟,要不然哪会这样入迷,我都等你好半天了!”
  秦川接过饭碗笑着说:“都老人家了,哪还来的小妹妹哟!”
  “人老心不老嘛!”杨女士笑呵呵地推着饭车离去。
  老黄笑着说:“这个东北妹儿一眼便认出大哥是导演,眼力还不错吗。”
  恰好美女护士走进病房给老黄的吊瓶里加药,老黄一本正经地对秦川说:“这美女一脸都是戏,大哥您一定要把她包装出来,绝对超过章子怡和范冰冰呢!”
  美女护士笑眯眯地说:“我都能当演员,全世界的人都能当演员!”
  老黄笑着说:“你就好好拍拍导演的马屁,把针给他打得温柔些,没准他下一部电影就让你演女一号呢!”
  美女护士打着哈哈离去。
  说话间老黄老婆送饭来了,饭后不久老黄的女儿女婿双双来到病房。老黄女儿叫黄波,二十五六岁年龄,长得小巧玲珑,天真活泼,十分健谈。从她那双眼神里,你便会一眼看出这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姑娘。她一点指不上父母帮忙,完全靠着自己的本事去闯社会,眼下在一家广告公司当了部门经理,混得还不错,每月能有五六千块钱的收入。她老公跟她一般高大,长得白皮嫩肉,说话动作都像一个女孩子,而且一看便是一个气管炎(妻管严),在老婆面前逆来顺受百依百顺的主。小俩口混得很不错,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一人开了一部车,很是让老黄脸上风光。小俩口在老黄老俩口面前表现得十分孝顺,说话都是轻言细语,温柔体贴。黄波跟她妈商量好,由她妈守白天她守晚上。
  一个与秦川年龄相当的中年男人走进病房径直走进里间换了洪英的班,她一脸疲惫地走出来跟大家打招呼说那是她大哥,秦川说:“大妹子,你暂时解放了!”
  洪英苦笑着离开了病房。
  当天晚上老爷子不时地呻吟、咳嗽、吐痰、拉尿,里间的大灯亮了一夜,秦川也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通宵。
  第二天七点多钟老爷子的二女儿又来接班,她大哥被老爷子折腾了一夜,如释重负地逃出了医院。二女儿大约四十五六岁的年龄,长得不像她大姐那样秀气,说话也是大嗓子粗猴咙,但对老爷子却也十分孝顺,走进病房便开始给老爷子洗脸擦身子换内衣裤,并埋怨她哥太不会照顾病人,让老爷子等于在尿坑里睡了一晚上。
  秦川和老黄起床先后洗漱完毕,抽血的护士便走了进来,又是一个新面孔,胸牌号是019,长得也是浓眉大眼白皮嫩肉身材苗条说话温柔。秦川心想,普天下的白衣天使可能没有一个难看的。019业务十分精熟,转眼间便抽了五大管饿血,抽得秦川手不痛心却痛,心想这五大管血也不知要吃多少营养品才补得起来。
  019抽完秦川又去抽老黄,他可怜兮兮地对019说:“护士你看我瘦得像根掠衣杆,这血管里怕总共也只有五管血,求您能不能少抽一点儿啊!”
  019忍不住打了一个哈哈,笑着说:“人虽瘦血还是充足的,何止五小管,五大盆也装不完呢!”
  送饭女工杨女士推着小车又出现在病房门口,依然大口罩蒙着脸,只拿眼睛跟秦川说话,他赶紧拿着饭碗打了稀饭和馒头。
  019赶紧告诉秦川千万不能吃饭喝水,一会儿就要去打彩超。
  秦川说:“昨下午就通知我了。先放在这里,等打完彩超再回来吃。”
  019说:“你今天下午还要去做心电图。”
  秦川说:“那也不能吃饭喝水吗?”
  019不耐烦地说:“你爱吃不吃,我只是通知你有这件事,到时会有人来带你到心脏中心去统一做心电图,别到时候找不到人。”说完端起抽好的血大步走出病房。
  秦川猛然记起毛雪竹,赶忙拿起手机拔通他女儿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秋芳,告诉秦川毛雪竹还发烧到38•5度,还要继续打点滴,已快到人民医院了。秋芳又问了一些秦川的病情以及当天所要进行的检查项目,并吩咐了他一些注意事项,然后便挂了机。
  不大一会儿便有人带秦川和老黄做彩超去了。
  两个小时之后秦川回到房间时老黄早已回到房间,都已吃过他老婆送来的早饭了。老黄问道:“大哥咋做这么久呢?”
  秦川说:“我同时做的是胆囊和阑尾切口疝两个彩超,自然时间就长了。”
  老黄说:“检查结果如何?”
  秦川无奈地说:“胆结石是铁定如山了,里面已长了许多石头,最大的两颗⒈2公分,都快堵到胆总管口了。阑尾切口疝也完全形成,这次是再劫难逃,不做手术肯定是不行了。你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老黄说:“直肠息肉是肯定的,王大夫说等把炎症控制一下马上手术,越快越好,不能拖延,主要害怕病变。”
  秦川说:“医生总是站在最坏的角度上去想,你可千万莫紧张。”说完便拿起一块馒头啃了一口,稀饭早就凉透了,便放下吃了两颗巧克力,然后又削了一个大梨吃起来。
  019带着两个更年轻的女护士端着液体走向老黄,职业习惯性地叫道:“9号床准备输液,叫什么名字?”
  老黄朗声答道:“黄德合!黄色的黄,道德的德,配合的合!”
  019瞪了老黄一眼说:“那就请你好好配合吧!”边说边拿眼神示意其中一个小护士开始给老黄扎针,小护士一针下去老黄怪叫一声,而且手很快鼓起包来。小护士红着脸拔出针来又扎了第二针,然而第二针还是没有扎进血管里。老黄铁青着脸,忍得两眼冒火。第二个小护士见状自告奋勇地接过去,第三针下去又是一针见包,这一下可惹火了老黄,正当他要大发脾气时,019见事不妙便赶紧亲自出马,这一针下去老黄在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便宣告成功,也算是给了他一点补偿。随后对老黄说了声对不起,便带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小护士快步走出病房。
  老黄老婆嘲笑老黄道:“为自己的贫嘴付出了代价吧?”
  老黄破口大骂道:“操她妈的,拿老子的身体让学徒练手来了!”
  里间洪老爷子二姑娘道:“北医大有一批学生在医院实习,可能专门选年轻的和病情不重的病人下手。像我父亲这样的病人医院是不会让学生们试手的。”
  秦川笑着说:“看来我也要有甘做孺子牛的思想准备!”
  当天下午秦川又去做了心电图,按照申大夫吩咐将报告带回去交给他。事后申大夫到病房找到秦川,说王大夫看完心电图报告单后,认为有一道数据他搞不清楚,必须要请心脏中心主任胡大一教授鉴定签字之后他才敢做手术,而且还要秦川亲自跑一趟,因为胡教授级别太高,一般人随便见不到。为了二十三号上午手术能够顺利进行,秦川只好积极配合。他跟胡教授通了电话,胡教授让他马上送过去。胡教授一看认为很正常,当即在报告单上签了字。

 八

  第二天下午秋芳随同毛雪竹到人民医院门诊部打点滴来到秦川病房,这也是秦川通知她必须赶过来与申大夫一起座谈关于两个手术方面的相关事宜,因为二十三号一早就要进手术了。秋芳跟秦川商量是否应该给主刀的王大夫和申大夫送个红包,关于这个问题一家子在没进医院之前就讨论过好几次了,大家一致认为现在社会风气每况俞下,手术前病人给主刀大夫送点红包表达患者亲属的心意找点心里平衡天经地理。秋芳在秦川住进医院的当天便跟洪老爷子大女儿洪英打听过她爸做手术时送红包没有,洪英说她爸深更半夜突发急病送进医院便上了手术台,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手术结束时为了感谢全体参与抢救的医务人员,她们买了一箱牛奶送给大家,但却遭到了王大夫和申报大夫的坚决拒绝。秋芳以为洪英没说实话,这年头患者给外科大夫送红包早已成了不争的事实,她便又对其他病房的患者和患者亲属打听,可竟然没有一个人承认他(她)们给医生送过红包。秋芳半信半疑地还是私下给王大夫和申大夫各自准备了一个两千元和五千元的红包,心想他们收不收是他们的事,送不送则是一个患者家属懂不懂得起的事。
  申大夫的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申大夫向秦川秋芳认认真真地阐明了手术成功与失败的两个方面,他神情严肃地说:“每个手术病人在手术前,我们都要跟病人和病人亲属进行一次认真座谈,把手术过程中发生的异外以及手术后发生的后遗症都要事先跟病人和病人亲属讲清楚,而且还要跟我们签订一份协议,如果病人拒绝签字医院也就拒绝给病人手术,看起来很不人性化,但这已成了各家医院的一种惯例,希望二位不要紧张,手术失败的机率很小,不是人人都能碰到。术后存在较高的复发率,尤其是老年患者,伴有各种内科疾病,如心脏后室壁瘤伴心率不齐、慢性白血病、脑血管意外后偏瘫、帕金森病、高血压、糖尿病、慢性支气管炎、哮喘,长期便秘、前列腺肥大增生,以及体质因素等,使患者不得不面对手术并发后遗症、术后恢复期的自理及护理同时,仍难以解决术后复发的难题。有些患者,术后一年、多年后仍旧发生疝疾,更有甚者数月后再进行二次、三次手术,最后仍失败。同时我还要告诉你们,胆囊摘除手术和阑尾切口疝手术过程中,随时都会有不可预料的突发意外发生,诸如发生大出血、休克、心梗等方面的危险,麻醉药也会造成严重的后遗症甚至生命危险。当然这些只是假设和万一,然而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们医院又不得不事先将这医患双方都及不愿意看到的假设和万一告诉患者和患者亲属。你们好好看看这个协议,要是同意就在上面签个字。”
  申大夫以上那一大段例行公事的阐述惊出秦川一身冷汗,只感到从头顶凉到脚心了,目瞪口呆地望着秋芳,自己一点主张都没有了。秋芳也早已吓得浑身发软,但已到了这种节骨眼儿上,她还是极不情愿地拿起笔,在那份极不公平的医患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将标志着她第二次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丈夫送上手术台,手术过程中一旦出现了申大夫阐述的那种假设和万一,后果概由她秋芳自己承担。她此时委屈和难过得当场就想大哭一场,但理智让她克制着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申大夫安慰秋芳道:“我们人民医院拥有一大批国内超一流的顶尖专家人才和超一流的服务态度和质量,再加上国外最先进的技术和设备,你就大放宽心吧!”
  秋芳擦干眼泪,赶紧从包里掏出红包双手递给申报大夫,诚恳地说:“申大夫,我丈夫就拜托您了。再说具体点,秦川这条命也就算交给你了。这点小意思代表我们全体亲属的心意,千万恳请申大夫收下,我们家属也就塌实些。”
  申大夫神情严肃地说:“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我们将会组织一支思想作风过硬、业务技术精湛的超一流手术班子为他做手术,为此你们家属可大放宽心。你们的心情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但这红包却万万不会接收。”
  秋芳千方百计、想方设法要把那两千元红包送红申大夫,但都遭到了申大夫的坚决拒绝。无奈之下只好说:“申大夫那就拜托您了,以后我们再慢慢感谢您!”然后与秦川忐忑不安地回到病房。
  秋芳心事重重地在病房坐了一会儿,赶紧又走出去恰好碰到王大夫在走廊里,她便赶紧追上去跟王大夫套近乎。王大夫很耐心很友好地询问了秦川术前的准备情况以及与申大夫的恳谈情况,秋芳一一回答之后对王大夫说,她想到他办公室再单独与他说几句话,王大夫也点头表示同意。到了王大夫办公室,秋芳便将跟申大夫说的那段话搬过来对王大夫说了一遍,并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五千元钱双手递给王大夫,然而却遭到王大夫更加严厉的拒绝,他圆睁双目,紧锁双眉,措辞比申大夫还要严厉好几倍:“搞啥子名堂嘛?坚决不行,赶紧把社会上的那一套收起。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我王友义的神圣宗旨,给我送红包是对我最大的不敬。你们家人就大放宽心吧,秦川这点小手术对我来说,好比在手上挑出一棵小刺而已。”
  秋芳大没趣地回到病房时,毛雪竹恰好也输完了液体进了病房,她不想让毛雪竹在病房久呆,便跟秦川作了一些交待便随毛雪竹回家去了。

 九

  老黄俩口子见秋芳情绪很不好便不敢问她,等她走出病房之后便问秦川申大夫是跟他们怎么谈的,秦川便将申大夫的谈话内容说了一遍。老黄感叹地说:“这是医院的霸王条款,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一旦出现了医疗事故,让你官司无处可打。当年我老婆做胆囊切除手术,我也签过一次这样的生死文书,成功了是外科大夫手术高明,失败了患者便自认倒霉。”
  秦川斜眼一看老黄液体早已流完,便赶紧提示他。老黄双目一竖,骂了他老婆一通,便抓起床边呼叫器大声吼道:“9床液体完了。”
  等了好一阵不见护士来,老黄忍不住又大声叫了一遍:“护士快点,都出回血了。”
  呼叫器那边嗓门更大:“早干嘛了?为什么不早点叫哇?等一下,先把输液开关关掉。”
  大家一听那声音便直吐舌头,原来是冷面孔又上班了。
  又过了几分钟冷面孔才拿着液体跑过来,边换液体边解释说:“对不起,这会儿正在上下班交接。以后没液体了一定要提前几分钟叫,不能等到全部滴完了才叫。因为这一楼上百个病人,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
  老黄俩口子经冷面孔这一说不仅怨气全无,而且还自觉理亏,连连点头称是。
  冷面孔处理完老黄的液体走出去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袋中成药对秦川道:“你从五点开始先服用这袋,半小时后再服用这一袋。服了这两包药就会不停地拉肚子,晚上八点你再到值班室来我给你灌一次肠,目的就是要将肠胃里的东西全部拉尽。可记住了,从现在开始就不能吃饭喝水,明天早上也是如此,一直要等到手术第三天方可进食进水。”
  一场生死大战就要打响,一种悲壮之感在秦川心中油然而生。他不再跟老黄说话,拿起手机办起公来。他把外地的所有业务全部往后推了,跟他们实话实说自己将要在北京做两个大手术。对北京的所有关系户却谎称自己要去外地参加几个活动,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返回,同时也谢绝任何人到医院来看他。他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这幅落魄样子。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便开始先后服用冷面孔送给他的那两包药,然后便又抓紧写短信。一条短信还没写完肚子便发出咕碌碌地叫声,他扔掉手机便往厕所里跑,蹲在马桶上拉稀的那种响声别说病房,走廊外边也都听得见,惹得老黄在外面甩出一串响亮的哈哈来。随后几分钟就要跑一次,八号病房的卫生间几乎就叫他一个人给占领了,其他人要想方便,只能在秦川走出卫生间的那一瞬间赶紧闪进去,否则他转眼之间又要冲进去了。八点钟冷面孔给他灌了肠之后他就干脆坐在马桶上发短信不起来了,病房里的人也就不再笑话他了,而是对他的这种痛苦深表同情。其他人想要方便,也只好跑到其他病房借用卫生间了。
  到了十点来钟,秦川已拉得饥肠辘辘,胃部饿得阵阵发痛,冷面孔给他送来两颗巧克力,吩咐他道:“能忍则尽量忍,实再忍不了便把这两颗巧克力吃了。”
  秦川向冷面孔投去一束感激的目光。
  这一夜秦川一夜无眠。他一是挂牵外孙女毛雪竹的病情,二是两个大手术前夜难免紧张,满脑子里都是事;三是洪老爷子病情又有加重,一晚上亮着大灯,不是咳痰就是呻吟。秦川睁眼躺到早上六点左右,猛然想起既然医院非要订那生死合同,那说明千真万确地是存在着一定的风险,万一发生不测,他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妻子儿女留下。一看老黄还睡得正香,便赶紧爬起来,从包里找出纸和笔,坐在床头上给秋芳写起信来,也权且算作是遗书吧:
  心爱的芳妹:您好!
  好多年没有这样写信称呼过您了!
  再过两个小时,我就要上手术台了。这也是时隔九年之后再次登上手术台,又将面临着一场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在此时刻我应该给您留下只言片语以防不测,但拿起笔来心中又拥有千言万语要对您表达,但一时又不知先从何下手。真是悲感交集,难以言壮啊!
  我原本对生活没有太高的奢望,只想平平淡淡过一生。是严酷的生活把我逼上了文学创作这条路,后来又斗胆闯京城,凭着一个小学文化拼搏人生,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影视圈儿里与那些绿林高手争饭吃,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然而皇天有眼,自从发誓要用笔来改变我们一家子的命运以来,先后发表、出版各类题材的小说、报告文学、影视剧文学剧本共上百篇(部)计四百多万字,编剧创作各类题材的影视剧四十多部,其中多部获奖。我不是一个天赋很高的人,完全靠着大胆和勤奋,走过的是一条铺满汗水和泪水的路,付出了比别人要多付出几倍乃至几十倍的代价。要说有点作为的话,那就是在我的人生词典里没有困难二字,生活可以一千次将我打倒,但我却会一千次地站起来。我是以平常心对待一切,因我没有非要当什么名人的既定目标(也绝对当不了名人),我所干的一切都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已。我生活得十分低调,基本上是夹着尾巴做人,从不对外张扬自己(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张扬的东西)。如今儿女均已成家立业,虽然平淡却很平安,一家三代和睦相处,也算其乐融融。
  于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与您联手创作了长篇纪实小说《无悔的选择》,翔实地记叙了我俩艰辛的人生历程和一波三折的曲折爱情。在这风风雨雨的三十五年历程中,您伴随着我经历过成功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失败的痛苦。早年间哪怕在县广播站播发一首小诗,您都会欢欣鼓舞,分享我的成功喜悦。当我的事业不顺或遭遇到挫折,您又会为我伤心落泪……。您为我的坎坷人生呕心沥血,担惊受怕了一辈子。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里,是您勇敢地陪伴我度过了艰难的日日夜夜。您为了我的事业成功,为了两个孩子的健康成长,为了我们这个家,付出了您的全部青春年华。老实说没有您的昨天也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这辈子欠下您的太多太多,怕这辈子已无力偿还只能等到下辈子了。假若还有下辈子的话,我们一定还做恩爱夫妻。
  当然是在您还愿意的前提下!
  现在已是七点二十分了,再过四十分钟我也许就要跟您说声再见了!这就是人生。人生本是一杯苦酒,上帝却偏偏让人当作甜酒来喝。人生是一台戏,总会有开幕和谢幕的时候。我原本打算再做成两件响亮的大事,待彻底能证明自己之后便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从真正意义上实现与你永不分离(自从你进京这十多年来,我大部分时间在外地奔走,依然过着两地分居生活),终日与你撕守在一起,静下心来好好读读书,专心致志地与你一起搞创作,闲余时间再与您畅游大好河山,不似神仙胜似神仙!
  然而这一美好愿望眼看着就要化为泡影,这也许就是天意啊!
  人的生死自有定数,假若我真的发生不测,您可千万要节哀顺便,一切顺其自然,无论如何也要坚强地生活下去,因为人活着无限美好!我从大巴山走来,还应回到大巴山去。假若发生了不测,请把我的骨灰带回去撒到大巴山上。不要举行任何悼念仪式,也不要通知人任何人,就让我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罢了!
  假若我真的发生了不测,咱俩就只好来世再见了,我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耐心地等待您。
  衷心祝福您晚年幸福安康!

三十五年伴侣秦川绝笔  2009年9月24日

凌晨七点五十六分于北京人民医院

  秦川写好这封信夹在文件夹一份文件里面,他想假若不出事就把它销毁,绝不能让秋芳看到起,这样会让她伤心的。假若真的出了事,他想秋芳肯定会从文件夹里翻出这封信来的。他刚收拾完毕,管病床的护士便送来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和床单,让他马上换好,护士马上就要来给他插胃管和导尿管。秦川的血压顿时升高,只觉得脑袋“嗡”一下大了。其实老黄比他还要紧张,脸都发白了。秋芳和儿女们还没有到来,很可能遇到上班高峰车被堵在了半路上。先是进来了一位没见过的护士,令秦川脱了裤子躺到床上刮体毛,大战前的序幕终于拉开了。
  美女护士拿着两根胶管走进病房,笑吟吟地对秦川说:“由我给您插胃管和导尿管,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希望艺术家好好配合我,一会儿就好了。”
  秦川虽然紧张,但在美女面前又不能太失身份,便故作镇静地说:“没事,您就大胆地插吧!”
  美女护士递给了秦川一束温柔含情的目光,便开始用她那白嫩细腻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食管从秦川的口里通过食道一点一点地往下送,整个动作都是那样的细腻和温柔,并不时地让秦川做吞咽动作,配合她把管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吞。这吞咽胶管的游戏可不是好玩的,只见秦川一脸的痛苦,泪流满面,并不时地发出吓人的干呕吼叫。旁边的老黄见状想到再过两天自己也要享受这份待遇,便吓得浑身哆嗦,脸色苍白,眼眶里也溢满了泪水,这也许就是免死狐悲的道理吧!当管子插到中途的时候,秋芳和儿子女婿终于赶到了。她见到秦川受的这份活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并小声抽泣起来,美女护士立即制止她道:“你这样会严重影响病人情绪,我这食管就更不好下了。”当食管进入到胃里的那一刹那,秦川反胃地一声大吼,秋芳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儿子赶紧把她推出病房站在走廊里,再也不让她看给秦川插导尿管时的痛苦状,但秦川不时地呻吟声好比那管子插进她的心脏还要难受。几分钟后再走进去时一切处理完毕,美女护士站在秦川病床前,笑容可掬地对她说:“一会儿就要推您去手术室了,由外科专家王大夫亲自为您主刀,一切都会顺利的。千万不要紧张,祝您好运,早点回来,我在病房里等着您!”说完笑眯眯地走出了病房。
  秋芳跟秦川还没说上几句话,刮体毛的女护士和一位男护工走进来,推起秦川的床就往门外走。秋芳把赶紧将手伸进被子里紧紧地握住秦川的手,摇了又摇,二人眼中都溢满了泪水,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切都在不言中。
  秋芳紧紧地握住秦川的手,紧紧地跟随着快速移动的病床前往外科手术中心。
  秦川在03手术室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难怪他才有了足够的时间前三十年死猫,后三十年死狗地想了这么多的事情。
三号手术室的小门终于打开了,护送他的那两位护士跟里面的人进行了交接,她俩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便推着空床退出三号手术室。临别时其中一位护士还抛给了秦川一个温馨的眼光,秦川理解为是鼓励他别紧张,要坚强,不会有事的,她会在病房里等着他顺利归来。秦川自然回敬了她一束感激的目光。按手术程序还要给他进行麻醉等各种术前准备工作,他只记得一位女护士拿着一份与麻醉有关的协议书之类的东西让他签字,他躺在床上也看不清那上面都说些什么,便拿起护士交给他的笔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他记得那位女护士用手在他的鼻子上捂了一下,随后他是怎样上的手术台,以及上了手术台后又发生了哪些事情,他确一慨不知了。

 十

  秦川至此完全清醒了过来,恢复了他一生的全部记忆。他笑着对同病房的几个病友及他们的家属说:“我到阎王店门前转了一圈儿回来啦!”
  邻床病友老黄认真地说:“大哥,你见到阎王爷没有哇?”
  秦川说:“阎王爷虽没见到,却见到了阎王爷的姨妹子,她开了一个迷魂店,先用一碗迷魂汤将那些住店的客人迷倒,然后便洗劫了人家的钱财,实际上开的是一个黑店!”
  老黄大惊失色道:“你说的这个迷魂店应该开在丰都县,老板娘是阎王爷的姨妹子到还是第一次听说。人死之后都要前去报到,鬼魂走得口渴难忍,走进店门老板就会端来一碗米汤,只要喝了这碗米汤,那鬼魂便永生永世都回不到阳间了。大哥,你怎么就没喝呢?”
  老黄老婆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大哥要是喝了,他还能够回来来吗?”
  老黄颇有兴趣地不依不扰,非要让秦川把他去阎王店的详细过程给大家讲一遍。
  于是秦川将他在那个漫长的梦中所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地给大家讲述了一遍,全病房里的人听得目瞪口呆,人人无不称奇叫绝。
  老黄老婆认真地说:“明天该轮到你去那迷魂店了,你可千万要记住大哥的话,渴死你都不要喝那碗米汤啊!”
  全病房的人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美女护士听到笑声走进病房干预大家道:“病人刚刚做完那么大两个手术,需要好好休息,请病房保持安静。”
  秦川突然想起他心中关于麻醉的那个疑团,按理说进到手术室到水银灯下正式手术还有很多过程,他再怎样回忆也记不起丝毫的影子来。他心想是麻醉药让他忘记了这段记忆,还是麻醉之后才进行的那些过程让他毫不知情?按理说麻醉师对他实施麻醉的开初过程也应该知道的呀,为什么连这一段也毫无印象了呢?他便想起了从书上看到过的,社会上也经常流传过的犯罪份子对他们瞄准的目标先套近乎,然后再趁其不备用手在他(她)们鼻子前面一闻便瞬即失去知觉,然后便轻而易举随心所欲地实施犯罪。他便问美女护士,麻醉师是不是对他也采取的这种手段先将他麻倒的?美女护士一笑了之,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秦川想这可能是她们医院的秘密无可奉告,也可能是无形中的一种默认。
  秋芳也吩咐两个儿女们道:“你们各自回家该干嘛干嘛,最近流感猖獗得很,没事少往医院里跑,特别是不要再把毛雪竹带到病房来,你们爸爸的事由我全部承包了。”
  毛雪竹说:“那我想佬爷了怎么办?”
  秦川说:“这好办,让你妈把你那首世上只有佬爷好录到我的手机里,换成手机铃声,我就随时听到你的声音了。”
  于是毛雪竹的妈妈当即照办,很快就在病房里录制完毕,刚刚换上这首歌作的铃声,就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来电铃随即响起毛雪竹那清碎稚嫩的童声,又将全病房的人逗得哄堂大笑起来。
  秦川的女儿女婿牵着毛雪竹在笑声中离开了病房。
  秦川的儿子却执意坚持要在医院附近宾馆开一间房,反正他也能报销,这样便可让他母亲和媳妇轮流换着休息。秋芳坚决不同意,老黄老婆说:“大姐你也五六十岁的人了,又有高血压,大哥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事,就依你儿子说的那样吧!”
  众人都一阵劝说,秋芳才同意她儿子媳妇的安排。
  按照医生吩咐,秦川在两天之内不能吃饭喝水,嘴唇干得裂了缝,也只能用水润润。最难受的是从食道插进胃里的那根胶管子,这阵子的反应特别痛苦,嗓子眼里又痛又痒,一痒就要剧烈地咳嗽,一咳嗽就引起腹部伤口的剧烈疼痛,造成连锁反应和恶性巡环。为了保护伤口,整个腹部都捆上了厚厚的护带,护带上还压着一个沙袋,王大夫再三吩咐咳嗽时一定要用双手紧紧地按住沙袋,否则会将切口疝的伤口震裂,弄不好会再次形成新的切口疝。
  这个切口疝的形成说来话长,秦川想起二000年八月底发生在爱民医院的故事。

十一

  秦川从山西拍戏归来,一连好多天呆在家中将养身子。那时一家四口住在一套面积不太大的楼房里,环境条件又不好,一幢楼里就有两家人搞装修,撕心裂肺的电钻声像在搞比赛似的,这家停了那家马上又响起。到了夜里装修虽然停了,但整个小区上百只大狗小狗的歌咏比赛接着又开始了,往往是一只狗叫带起百条狗迎合。那一年北京突然掀起了一股养狗高潮,有钱人养,没钱人也养。体面人养,丑陋人也养。而且一家养好几只,一家比一家的狗大,一家比一家的狗多。大白光天满小区狂窜,遍地拉屎拉尿,小区空地全部被养狗户们占领,恨狗坚决不养狗的人家只敢背后咒骂,当面大气都不敢出。找物业,物业说他们也不敢管谁也不会听他们的。于是便想到了报警,警察出动了几回,把狗带走关了几天,不知什么原因又把狗放还给了养狗户。以后再有人报警,警察也懒得管根本就不来了。加上这一年北京的夏天特别热,热的时间也特别地长,秦川终于病倒了。先是觉得小腹瘾瘾作痛,当初也没太再意,拖到第三天晚上十点多实再不能忍受时,秋芳才陪着他到爱民医院去捡查,值夜班的是一个年青医生,捡查了半天也查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毛病,而秦川已痛得在病床上打滚,那年青医生便给他打止痛的杜冷丁,接着又给他挂上液体用上了消炎药。由于打了止痛针又输了大量的液体,秦川顿时轻松了许多。然而液体中有一种消炎药对前列腺有影响,秦川马上又出现了排尿困难,因他平时就有排尿不畅的毛病,那年青医生认为是秦川膀胱或前列腺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便给他下了导尿管,由于深更半夜,加上那年青医生又是高度近视,可能在插导尿管时伤了尿道,将膀胱里储存的尿全部抽空后当即又将导尿管拔出,这一进一出便使秦川的尿道发了炎,每次排尿都痛不欲生,每拉一次尿都要小死一次。第二天病情加重,秋芳便又将他送到爱民医院挂了该院泌尿科最权威的专家号,专家姓杨也是泌尿科的主任和主任医师,他十分热情地为秦川作了全面检查,最后怀疑是膀胱出了问题,他先给秦川开了一种泄药,让他回家立即服了将肚子的东西全部排空,然而需要进行深层次地检查。可怜秦川当天夜里一连拉了几十次,拉得人都扒下了,而且已经高烧到三十九度了。第二天上午秦川右腹部出现剧烈疼痛,而且都不敢用手触摸。秋芳立即又将他送到爱民医院找到杨主任,杨主任还是漫不经心地往膀胱方面想,而且还要进行下一步膀胱检查。秦川说:“杨主任,我弄不好是急性阑尾炎吧,可能都已经穿孔了,再拖下去我就要死在你这里。”
  杨主任一听这话便开始着急起来,便马上往急性阑尾炎上面想,他只用手在秦川的阑尾部位一摸,便皱紧眉头,口打嗨声。病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马上办了住院手续,马上安排紧急抢救,并由杨专家本人实施手术。为了让杨主任给秦川把手术能做得好一点,秋芳还私下给他送塞了红包。那次的形势比这次要紧张几十倍,按医院铁定的规矩秋芳像这次一样在一份协议书,实际上也就是一份生死文书上百般无奈地签了字,协议内容条款大体上是手术一旦失败造成病人死亡,医院不承担任何责任,这也不知是那朝哪代规定的这极不合理的霸王条约,这等于是病人家属双手把自己的亲人送上了断头台,眼睁睁地看着刽子手砍掉自己亲人的脑袋,而且还是自己签字画押自愿让刽子手砍的。所以这一条实再太残酷,建议有关部门是否认真考虑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极不人性化的问题。
  秦川含泪告别妻子儿女,被人推进了手术室,估计秦川是危重病人,其他所有手术都要给他让路的原故,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手术室。进了手术室便上了手术台,上了手术台便开始剃体毛,导尿管、全身消毒、化验血型、量血压、做心电图、实施局部麻醉,一环扣一环环环紧扣,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那次所不同的是从进手术室上手术台开始到手术完毕的整个详细过程他都了如指掌,也就是说他亲眼目睹了给他手术的全部过程,由于给他实施的是局部麻醉,头脑便十分清醒,当杨主任用刀割他肚皮时,发出响亮的嚓嚓嚓声,跟他做饭刮南瓜皮一样的感觉,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当杨主任打开他的腹腔时,只听见一个助手说了声:“糟糕,腹腔里全是脓了!”几乎所有医护人员有表情都紧张了起来,唯独杨主任镇静自若,他瞪了那位大惊失色的助手,并用威严的眼神扫视了一遍全体医护人员,没有半句训斥的话,那一束眼神便将大家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可见杨主任在众人心目中的威心何其高也!秦川也在杨主任那坚定的眼神中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默默地注视着所有医生的一举一动,麻醉师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病人的麻醉效果及变化,负责监测心电图的人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心脏变化,杨主任身后是几个助手和护士整齐地站成一排,井井有条地传递着各种手术工具和消毒纱布。只听见一阵阵叮叮当当、乒乒砰砰、戚戚喳喳有节奏有韵律的响声,好似大餐厅里厨师们在搞烹调表演,传出来的是锅碗瓢盆交响曲。又好似排球场上一攻、副攻、主力二传、后排、前排、自由人那样分工密切,一环紧扣一环,环环相扣。秦川清楚地感觉到杨主任将他肚子里的肠子全部抓了出来进行消毒清洗,只听见哗啦哗啦响声一片,听得他毛骨悚然,心想在这个过程中假若哪一个细小环节出了庇漏,他秦川的人生就此便画上一个句号。自己走了到无所谓,关键是秋芳要活下去就难了。
  秦川眼睁睁地看着杨主任将自己的腹腔打扫干净,然后再经过严格消了毒的大小肠子按先后秩序一点一点地放进肚子里安放好,然后再将伤口一层一层地进行缝合。一般的阑尾手术在医学上应算是最简单的手术,通常只需在肚皮上开一个黑桃大小的小口,手术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两个小时,两天便可出院回家。而秦川由于误诊造成穿孔引起严重腹膜炎,在右腹部划了足足五寸长的一个大口子,这台手术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进行到下午五点才结束,累坏了杨主任,也吓坏了秋芳和她的两个儿女。秋芳此时早已哭干了眼泪,神经已经变得麻木呆痴,整个神经已经处于崩溃状态,秦川再晚半个小时出来,她可能真的就疯了。手术车把秦川缓缓送进病房,几个护士联手将他安放到病床上,护士长告诉秋芳:“秦川已经不是简单的阑尾炎手术了,而是严重的腹膜穿孔,打开腹腔后整个肚子里面全是浓,再晚半个小时上手术台,他就没救了!”
  秋芳悲愤地说:“这都是你们爱民医院造成的严重后果,是杨主任耽误了秦川的病情,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官司打到联合国去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护士长白了秋芳一眼说:“话也不能这样说,杨主任从上午十点到现在连水都没有喝一口,应该说是他挽救了你丈夫的生命!”说完头不回地走出病房。
  秋芳看着脸色苍白的秦川,全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好像比这一次还要多,看到这幅惨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落泪,她便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秦川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自责地说:“都怪我不好啊,是我没有及时把你送进市里好医院才耽搁了你的病情,才把你拖得这样严重的啊!鸣——”
  秦川虽然身体已极度虚弱,但神智却十分清醒。他的双手都打着吊针,只能用嘴安慰妻子说:“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了。但这一切都过去了,就算我到阎王爷那儿去报了一个到,阎王爷说你这里来干啥子,赶快跟我回去,你跟你老婆还有几十年美满夫妻呢!于是我便被阎王爷身边的小鬼儿拿着大棒把我赶回来了。”
  秋芳破啼为笑道:“都这个样子了,你还在那里贫嘴!”
  秦川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手术做得十分及时也非常成功。护士长说得很对,杨主任虽然误了我的诊,但在实施抢救过程却是一分钟都没有耽搁,就权且把他当成将功补过吧!事已到此,当挠人时则挠人吧!”
  那次住院租了一个单间,里面摆放着两张床,有空调冰箱,还带着卫生间,二十四小时有热水,房间里还装有电话,一天房费才八十元钱,就按当时的生活标准也算很便宜的了。
  术后杨主任每天都要到病房来看视秦川若干次,随时了解和掌握他的病情变化,看到杨主任这种热情的态度,秋芳还能说什么呢,每次对杨主任都是笑脸相迎笑脸相送了。
  第二天杨主任便下令给他拔掉了食管和导尿管,由于上一次导尿伤了尿道,手术时再次下导尿管,可能进一步伤了后尿路神经,尿管不取怕尿路细菌感染,取了又出现严重地排尿困难,每拉一次尿他都要小死一次。值班医生说实再不行那就再将尿管导上,秦川说他宁愿死也坚决不再导这个鬼东西,只要一提到导尿管他就毛骨悚然。他的意志也还算坚强,他平常睡觉一直是左右两侧侧身睡,现在两只手都打着点滴,只能平卧着睡,一卧就是几十个小时,背上那种滋味儿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这种痛苦对他来说不亚于受刑罚。杨主任同时还吩咐秦川术后第二天必须坚持下床走几步路,目的是防止肠粘连,他也坚持那样做了。术后的头两天病情很稳定,到了第三天伤口突然出现剧烈疼痛,杨主任解释为正常现象,是局部麻醉彻底消失了,不痛反而不正常。到了第四天突然发起高热,杨主任便给他加用日本进口的高级退烧药,一瓶六十多元,连续用了一个礼拜烧都退不下去。秋芳这才开始急了,跟杨主任彻底翻了脸:“你们医院跟药品厂商勾结在一起,赤裸裸地为医药厂家推销药品,是拿病人的生命做药品实验。”
  杨主任说:“你说话得有依据,不能打胡乱说。”
  秋芳说:“我已做了大量调查,走访了这个科室的所有病人,人人都有共同的遭遇,每个病人都是受害者,我已做了统计,秦川截止今天的治疗费已高达七千多元,而一个普通的阑尾炎手术只需花费两千多元。”
  杨主任说:“秦川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阑尾炎手术了嘛,我们完全是当急性腹膜炎在治疗。”
  秋芳:“你花多少钱我也并不完全心痛,关键是要有效果,让病人少受些痛苦。你花了几千元连个烧都不下去,这算啥子事啊!杨主任你给我表个硬态,这个病人你们医院究竟还有没有办法,如果你们没有办法就请爱民医院给我出个鉴定,说明你们已没办法将这个病人治好,我就好马上安排转院。”
  杨主任什么也不再说转身走出病房,半小时候他便组织了一个专家组到病房对秦川进行联合会诊,事后听科室医护人员透露说这是杨主任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样做,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瞧不起别人的专家。会诊的结果是伤口消毒不严造成感染所致,正由于伤口感染也造成伤口愈合很不好,现在只有两种办法,一是继续用药物控制,二是将伤口重新切开处理。最后的主张还是先用药物控制,当务之急是先退烧。
  秋芳站出来说话了,她说:“以前青霉素是中国消炎的王牌药为什么不拿出来用呢?是不是你们赚这种药太便宜没钱可赚呢?”
  杨主任二话没说当即指示值班医生马上安排给秦川做了青霉素皮试,五分钟后见没有过敏反应便给秦川正式输上了青霉素。杨主任一边看着护士给秦川输液体,一边向秋芳解释说:“不是我们嫌青霉素价钱便宜而不给他用这种药,而且从九十年代起青霉素已在全世界范围内退出了历史舞台,因为人体病毒不断地变异,造成了严重的耐药性。我们给他用的这种消炎药目前是全世界最先进的药都不管用,青霉素未必就能解决问题。你非要坚持用这种药,那我们就尊重你的意见试试吧!”
  青霉素伴随着液体一滴一滴又一滴地流进了秦川的血管里,两小时候他顿感轻松地告诉秋芳他不烧了。秋芳立即请护士拿体温表测量,连续七天七夜的38•7度,突然在用青霉素两小时内降到了37•2度。又过了三个多小时将全部液体输完后,杨主任让护士再次给秦川测量体温,结果却是36•5度了,这令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大惊失色。接着又一连输了七天青霉素,秦川的体温也一直保持在36•5左右。杨主任在给秦川作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之后,便作出了痊愈出院的决定。按常规一个普通的手术只需住院二至三天便可出院,而秦川却住了整整二十三天,总共花费八仟玖佰多元。

十二

  王大夫带领一大群医护人员走进病房,秦川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试图从病床上坐起身来,挣扎了一下,全身都是管子,哪里动颤得了?王大夫示意他躺好别动,他又想跟王大夫打招呼,却引起了一阵巨烈地咳嗽,王大夫赶紧用双手按住他的腹部,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瞪着秋芳吼道:“我吩咐了你多少遍?他咳嗽必须要这样紧紧地按住他的腹部,否则严重影响伤口愈合,弄不好还会再度产生切口疝。”
  秋芳说:“秦川现在的主要矛盾是插的这根食管刺激他的嗓子咳嗽,一咳嗽胶管便与嗓子和呼吸道发生磨擦,便会让嗓子和呼吸道发炎,可能已经发了炎,一发炎便加巨咳嗽,同时也就影响到腹部切口疝伤口的愈合。”
  王大夫紧绷着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对秋芳道:“你这段话说得很专业嘛,真是久病成了良医!”随即命令冷面孔马上拔掉秦川的食管,并吩咐他的助理医生马上给秦川开了甘草片、华素片,还吩咐秦川再过几个小时便可少量喝点水,待放屁通气后便可进食了,先喝点稀粥。王大夫临走时又吩咐他的助手:“晚上八点便将秦川的导尿管拔掉,时间长了小心又造成尿路感染。”
  王大夫一行刚出门,冷面孔便将药给秦川送了过来,秋芳接过药一看,干草片两片,华素片一片,都是含化,冷面孔逼着秋芳当着她的面将药放进秦川的嘴里之后,她才放心地离开病房。这一点很是令秦川跟秋芳感概不已,在市场经济的今天,还像人民医院这样给病人开药按顿按量开,而且还要当面让患者将药服下,这简直成了天方夜谭,真是普天下闻所未闻。因为秦川和秋芳亲身经历的和耳闻的,哪家医院不是整瓶整包地给病人开药啊!而人民医院这种做法,完全还是七八十年代搞计划经济的那一套。
  两天之后……
  早上查房时间,王大夫一行又第一个来到秦川的病床前面。秦川跟王大夫打过招呼便赶紧要坐起来,王大夫示意秦川躺下,他要对他进行全面检查。王大夫指示一位年轻的外地实习医生解开秦川腹部上的绷带,府下身去先检查了胆囊处的伤口,因为是用腹腔镜做的,只在腹腔打了三个孔,创伤极小,现在孔眼已经干疤了。王大夫询问了一些消化方面的情况,秋芳如实地向他作了陈述,并问王大夫:“我想给他吃一些补食,但听说鸡鸭鱼肉吃不得。”
  王大夫瞪着那双恫恫有神的大眼睛对秋芳吼道:“是我说了吗?我说过这些东西不能吃吗?秦川现在除了天上的飞机和地上的火车不能吃外,什么东西都可以吃。”
  秋芳胆怯地吐了一下舌头。
  王大夫最后重点察看秦川阑尾切口疝部位的伤口,原计划是用腹腔镜摘除胆囊时,一并对阑尾切口疝采取支架补芯片的先进技术修复,但是当操作到阑尾切口疝处时却发现切口疝已造成部分肠粘连,再坚持这样做便会有造成大出血的危险,无奈只好从肚皮上采取传统原始手术的方法,将原来的伤口重新打开,将疝组织以及其它成份全部清除,然后再将伤口拉拢进行缝合,工程量远远超过了阑尾手术,创伤也比第一次在爱民医院大得多。现在秦川的整个腹部紧紧地裹着绷带,伤口处还压着沙袋。王大夫无数次吩咐秋芳在秦川咳嗽时一定要用双手紧紧地按住沙袋,谨防巨烈咳嗽震了伤口。他把手按在沙袋上,让秦川用力咳嗽,秦川叫痛并皱起眉头。王大夫便用双手使劲按压沙袋,问秦川道:“痛吗?”
  秦川大声叫道:“哎呀,痛得很!”
  王大夫鼓起眼睛瞪着秦川,一边用力压着腹部,一边大声问道:“有那么痛吗?还痛不痛啊?”
  秦川嘿嘿笑着说:“怎么突然又不痛了呢?”
  秋芳嘻嘻笑道:“那是伤口怕王大夫,它不敢痛了!”
  王大夫瞪了秋芳一眼,指挥她道:“过来搭把手,把他扶起来,让他下床坚持走两步路让我看看。”
  秋芳赶紧走过去拉了秦川一把,痛得秦川咧牙错齿地大叫一声。
  王大夫冲秋芳一声怒吼:“是我让你这样扶的吗?好好看着,应该这样扶。”随即一手托着秦川的后腰,一手托着他的头部,然后吩咐他自己乘力慢慢坐起来,再帮他将双腿慢慢移向床边,然后吩咐他自己站起来,并坚持走几步。秋芳急上前要帮忙扶他,王大夫瞪了她一眼说:“正让你帮忙时你乱帮忙,不让你帮忙时你又瞎帮忙。让他自己走吧,摔不了。”
  秦川咬紧牙关,将双手撑在腰里,艰难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又一步。
  王大夫满意地说:“不错,每天都要这样坚持。”随后他又让秦川躺在床上,让一位实习医生打开腹部绷带,仔细检查秦川的伤口,满意地说:“伤口愈合得非常好,你们看都全部干疤了,要不了两天你就可以出院回家过国庆了。”然后吩咐他的助手道:“从明天起开始停止输液,每天早晚各吃两片利福平就行了。”
  秋芳一听赶紧搭话道:“王大夫能不能再多给他输两天液巩固疗效?”
  王大夫鼓着一双大眼道:“伤口都干疤了你说还有什么可巩固的?再说输那么多抗菌素对他身体有什么好处?”
  秋芳说:“他感觉切口疝伤口好像撕开了一样,这两天还痛得很呢!”
  王大夫又腑下身子在秦川切口疝伤口处又摸又捏又敲又打了一气,瞪着双眼吼道:“哪儿撕开了?这不好好的吗?我怎么没有看见撕开了?我看见撕开了才算数嘛!”随后他又吩咐秋芳道:“来来来,自己动手把绷带捆上。”
  秋芳为难地说:“我不会怎么办?”
  王大夫瞪着眼说:“不会难道就不会学吗?绷带每天要散若干次,病人家属都要学会自己捆,我们医护人员哪有那么多的时间?”说完便带队到里间查洪老爷子的房去了。
  秋芳只好硬着头皮给秦川捆绷带,一连好几遍就是捆不好,急得她满头大汗,便对给洪老爷子换完液体的美女护士说:“小妹妹帮我一把,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半天也捆不上。”
  美女护士笑眯眯地走过去,手把手地教秋芳如何捆绑。
  秦川、秋芳以及整个病房人都感慨万千,其他医院像秦川这种情况少说也要给他输上十天半月的液体才会罢休,哪还有像人民医院病人主动要求多输一天都不答应的先例?
  自此秦川算是解放了,不输液体,除了每天早晚值班护士看着他吃下两片药以外,医护人员也就不再理会他了,有时他觉得自己有些发热,便主动向护士提出量量体温,护士也极不耐烦地把体温表拿给他,量了几次体温并不见高也就再不理他了。他便感到自己是一个编外人员,甚至像七八十年代吃社会主义大锅饭那时候装病在医院泡病号的那种人。他感到有一种病好了还赖在人家医院不走的那种感觉,见了医务人员有种怪不好意思的滋味,他便提出干脆出院算了。
  老黄却劝他说:“大哥您可千万别主动提出出院,一旦有了什么后果医院便会推卸责任,说是您自己要求出院的。”
  秦川便和秋芳商量好,她还去国华照顾毛雪竹,他自己留在医院再观察两天,要没什么问题,争取九月三十号上午出院,因为下午建国六十周年大庆全城就要戒严了,想回也回不去了,医院没有电视,看不上大阅兵那将是多么大的遗憾!
  老黄趁美女护士给他加液体之际,再次向她求情道:“美女,求您再给王大夫说说好话,不给我插胃管行不?”。
  美女护士笑眯眯地说:“一个大男子汉,插根胃管又不是让你进杀场,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众人大笑。
  老黄老婆说:“秦大哥插胃管时把他吓破了胆,当时都哭了。”
  美女护士说:“要让你上战场,枪声还没响你就当了叛徒!”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美女护士在笑声中走出病房。
  转眼间美女护士又给老黄送来了两种秦川用过的那种泄药,吩咐他道:“傍晚五点先服这包,半小时后再服这包。切记,从五点开始就不能喝水不能吃饭,到了晚上八点再进行一次灌肠,必须将肚子里的东西排泄干净。”
  老黄如临大敌,立即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对美女护士说:“怎么样啊,您帮我给王大夫求情了吗?”
  美女护士说:“说过了,行不行那就是王大夫决定的事了。我马上下班了,休息到明天晚上十二点值夜班。千万不要紧张,上帝会保佑你,祝明天上午手术顺利。明天晚上见,拜拜!”
  美女护士给老黄做拜拜的同时,也一并给秦川做了拜拜。
  美女护士笑眯眯地端着药盘走出病房。
  老黄神色紧张地问秦川道:“大哥,看来这上下两根管子我是再劫难逃了!”

十三

  第二天老黄临上手术室之前,王大夫法外开恩终于没有给他插胃管,让他喜形于色。手术也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到两个小时便回到了房间。因为给他采取的是肛肠镜手术方法,只给他用了小范围的局部麻醉,整个手术都是在他十分清醒的情况下进行的,也就是说他亲眼目睹了整个手术的全部过程,也就没有他事先所设想的那样夸张和恐怖,回到病房举止言谈十分轻松。王大夫曾告诉老黄和他的老婆,说老黄患慢性结肠炎多年,近期复查时发现长有息肉,不管是良性还是恶性都必须马上手术,提前一分钟都是在与时间和死神赛跑。老黄能及时住进医院并能及时安排手术,多亏他女儿的同学帮了大忙。他女儿同学在人民医院行政科搞办公室,丈夫是该院骨科博士生主治医师。俩口子到病房来看望老黄时秦川见到过而且还热情地打过招呼,男的个子不高但满肚子都是学问,女孩子长得很漂亮则文质彬彬。老黄手术虽然做得顺利,术后也表现得十分轻松,然而他老婆和女儿的脸上却布满了愁云,一点也轻松高兴不起来。原来王大夫并未排出老黄是直肠癌,做手术时给他做了活检,得五天之后才能看到结果,但这件事只瞒着老黄一人。秦川和秋芳表面虽然安慰老黄老婆和他的女儿不会有事,但心里却暗暗为老黄捏着一把汗。
  秦川在医院已无事可干,便靠在床上或下地坐在凳子上半天半天地写短信或看小说。
  二十八号这天,秦川突然觉得切口疝处伤口疼痛加剧,走路连腰都直不起来,便赶紧通知秋芳来到医院。秋芳责怪他整天整天地写短信,是不是坐久了的关系。老黄俩口子却怪王大夫把液体给停早了,应该再多消几天炎,这么大的手术,没见过只输了两天液给停了。
  二十九号早上又轮到王大夫查房,秦川便把伤口疼痛加剧的情况向王大夫作了反映,王大夫又让助手将秦川腹部上的绷带打看,又摸又捏又敲打了一番,不以为然地说:“很好嘛,伤口一不红二不肿三不硬,你看这肚子也软软的,什么东西也没有。要不是国庆快到了住院病人少了床位不打紧,再加上你又是胡教授引见的病人,要不然我早就撵你走了。既然这样,那你就再观察两天,随便哪天都可以出院,但要国庆收假之后才能办出院手续。”
  秦川和秋芳无言以对,只好默默点头答应。
  当晚深夜洪老爷子病情突然恶化,说是出现了心肾衰竭,生命垂危,立马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去抢救。
  看来洪老爷子这次怕是人生之路已走到了尽头!
  第二天上午,只见老黄的女儿一阵风似地刮进病房,狂喜地扬着手中的化验单高声大叫:“老爸你也等于到秦大爷所说的那迷魂店走了一遭,阎王爷他姨妹子把你也给撵回来了!”
  老黄大惑不解地盯着他的女儿。
  他女儿笑呵呵地说:“医院怀疑你是直肠癌,做手术的同时给你做了活检,没敢告诉你可把我跟妈吓坏了。化验单出来了,彻底排出了,良性!”
  老黄老婆以及秦川秋芳几乎同时出了一口长气。
  洪老爷子转到重危病房的第二天上午便住进了一个胃全切除手术病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听他老婆说在山西一家市级银行工作。一月前也在人民医院做的手术,出院后好好的,最近两天突然发起烧来,打电话给王大夫联系,便让回人民医院复查来了。他老婆比他个子还高,长得白白净净,架着金边眼睛,说话斯斯文文,完全一幅知识份子派头。一打听,果然是一所中学教师。因为她丈夫是胃癌全切出手术,突然发烧却不能马上给他退烧,原因很简单,是要通过化验检究竟是癌细胞转移了引起发烧还是重感冒了引起发烧。王大夫只吩咐她采用土办法,用湿毛巾不停地擦洗他的身子人工降温。也许俩口子平常感情很,也许是她看到他的生命已快走到尽头了,在他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尽善尽美,让秦川和老黄两个男人刮目相看,嫉妒不已。睡到深夜,突然一阵哭声将病房所有人惊醒。秦川抬头一看,只见里间大灯一直亮着,俩口子躺在床上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秦川便问那女人道:“你先生怎么啦?”
  那女人哭着说:“他高烧到三十九度了。”
  秦川说:“哭什么呀,赶紧叫医生来处理嘛。”
  那女人说:“医生不让处理,还要观察。”
  秦川说:“人都这样了,还观察啥呀?赶紧退烧吧!”于是便主动帮那女人按响了床头呼叫器。一听是冷面孔值夜班,听出来她被梦中惊醒的那种声音:“8床你又怎么啦,是不是又需要量体温呢?”
  秦川没好气地说:“我量啥子体温哟,是7床病人高烧到五十多度了,都快烧糊了,赶快过来处理吧!”
  转眼之间冷面孔便一阵风似地跑进了病房,她先瞪了秦川一眼,然后径直走进里间,向那女人询问了情况,用手摸了一下病人额头,随即又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片刻便带了一位值班医生走进来对病人进行处理,便采取了退烧的果断措施。
  第二天上午查过房,申大夫便动员秦川和老黄立即转移到十三号病房去,原因是他们已开始怀疑7号病人患有甲流感,全体医护人员都严格要求戴口罩。
  老黄抱怨着说:“甲流全球泛滥,一开始你们就应该往那方面想,他要真是那个病,怕我们早就传染上了。”
  申大夫说:“就也仅仅是怀疑,为必就是那个病。我们也是为你们负责而已,还是赶紧搬过去吧!”
  秦川和老黄虽然心里极为不满,但还是像躲瘟神一样逃到了十三号病房。

十四

  十三号病房比八号病房小了许多,三张病床靠得很紧,之间只有很小一点空间,光线也很不好。老黄改变为25床睡在靠窗户的里面,秦川改变为加24床睡在中间,进门24床上躺着一位干瘦如柴的小伙子,大约二十七八岁年龄,耳眼里塞着一对耳机,津津有味地听着从手机里下载的音乐。他见秦川和老黄走进来,便很礼貌地跟二人打过招呼,闲聊中得知小伙子是广东人,是北京一所高校的研究生,现是一家外企白领。他长有股沟疝,小孩哭闹长大了生气睾丸就会掉进阴囊里,也就是民间所说的气包卵,从小就发现了这毛病,一直拖了二十八年时至今日才到人民医院处理,已定于明天一早做手术。听小伙子介绍,在这之前他还做了包皮手术。老黄跟他开玩笑说你小伙儿年龄不大怎么下面的毛病不少!小伙子干笑了几声便又继续听着他的音乐。
  中午时分,秋芳从国华给秦川带过来一盆鸡肉炖木耳,跑到八号病房才知道已转到了十三号病房。这时老黄老婆也给老黄送来了他喜欢吃的饮食,唯独那瘦小伙儿无人问津。恰好送饭女工杨女士推着饭车走过来哟喝秋芳打饭,她便将秦川事先订的那一份打来送给瘦小伙吃,并给他分了一小碗鸡汤,很令瘦小伙很是感动了一番。
  下午四点左右瘦小伙的老婆才给他送午饭来,打着哈哈说:“对不起我睡过站了,一觉睡醒都快三点了,便赶紧做稀饭哪知又把水渗少了煮干了,凑合着吃一口得了。”
  瘦小伙子大为不满地说:“等你把饭送来我就早饿晕过去了!我已吃过阿姨做的鸡汤了,香得没法形容,你哭都哭不出来!”
  众人抬眼一看,瘦小伙那女人也瘦得像一根干豇豆,个子很高,像一根电线杆子似的,要哪里没哪里。好在一双眼睛很大,一张瓜子脸倒也还清秀,说起话来牵丝带文,一打听她原是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生,现在北京一所重点中学教物理。
  因为从三十号下午四点开始全城戒严,秋芳和瘦小伙那瘦女人以及老黄老婆都被迫留守在病房度过了建国六十周年大庆前夜。
  二00九年十月一日打早秦川就下床走到窗边抬眼望着远天,只见老天一扫连日阴霾的日子,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以让国家主席登上天空门城楼,笑逐颜开地检阅三军仪仗队,高枕无忧地抬头观望150架各种战机从天安门城楼上空飞过。秦川心中感慨道,连续下了十多天雨,早不晴晚不晴,恰恰就在建国六十年大庆胡锦涛就要登上天安门城楼的前几个小时放晴,他也许就是民间传说的真龙天子,要不然哪会这样神呢?
  八点多瘦小伙上了手术台,一个多小时便推了回来,手术十分简单,做得也十分轻松,瘦小伙也没有什么痛苦感。
  秦川便让秋芳找一家好一点的饭馆给他炖一只老母鸡,这到不一定他非要想吃,主要是想让秋芳到饭馆去看建国六十年天安门大阅兵,因为一般饭馆都有电视机。好在老黄入院时带了一部收音机,他便和老黄以及瘦小伙俩口子守着那台收音机,神情专注地通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男女播音员播送天安门盛况。
  秦川的手机短信从起床就一直没停过,他不时地收看回复各地给他发来的节日祝福短信,整整折腾了一上午,写得他的右手都抽筋,少说也有一百多条。
  国庆期间王大夫和申大夫都放假休息了,要初八才上班,平常例行公事的查房也不查了,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处理日常事务,这样一来秦川更感无聊了。到了十月三号,也就是传统中秋节这天,秦川跟秋芳一商量便断然决定出院,当即找到值班的白大夫要求办手续,白大夫说他不敢作主等请示了王大夫再说。几分钟后白大夫便来到病房打开秦川的伤口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便让秦川跟他到值班室去折线。他请示王大夫说今天可以出院了,但要等到八号上班时才能办出院手续,也就是说你要多损失几天床位费。秋芳问白大夫需不需要开点药带回家去吃,白大夫说一片药都不需要开,回家只需要在生活上调养就行了。
  秋芳陪秦川去值班室折了线,又跑到住院部去打听了一下费用情况,两个手术总共才花了九千二百元,比原先估价的三万多节省了三分之二。她在返回病房的路上碰到送饭工杨女士,便将她叫到病房送了她几个月饼并祝她中秋节快乐。杨女士连声道谢两只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可就是没有摘下大口罩,永远留下了她那张神秘的面纱让人秦川想入非非。
  秦川和秋芳收拾完东西,便告别了病友老黄夫妇和那对瘦猴小俩口。二人慢步经过总台,正好碰到冷面孔,秦川、秋芳恭敬地跟她打招呼告别,感谢她的精心照顾。冷面孔摘掉口罩露出满脸微笑,笑得那样灿烂,笑得那样真诚。
  走出北京人民医院大楼,秦川仰头望着晴空万里的蓝天,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叹地对秋芳说:“人民医院人民爱,人民医院爱人民这两句话,好像是专门针对北京人民医院所说的啊!”
  秋芳亦感叹道:“真没想到,这儿还是一片净土!”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秦川拉开车门,回过头来深情地望了一眼人民医院大楼,然后上了车,告诉司机去北苑。司机一踩油门车便驶出人民医院大院,转眼间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当天晚上老黄在病房里收到秦川发给他的一条短信:
  《2009年中秋献词》:高楼小屋都御寒,大也安然、小也安然,衣着得体贵自然,丝也可穿,布也可穿;粗茶淡饭日三餐,荤也香甜,素也香甜;黎明早起奔公园,跑也是练,走也是练,读书看报不间断;体也不闲,脑也不闲,三五知己常聊天;今也谈谈,古也谈谈,书法绘画学摄影,精也是玩粗也是玩,远游近走好参观;动也喜欢,静也喜欢;不爱乌纱不争官,谈也随便,老夫老妻常相伴,帮也是伴,吵也是伴,夜来儿女笑灯前。闹也不烦,累也不烦,陈年往事已如烟。恩也不谈,怨也不谈,胸怀大度天地宽。名也看淡,利也看淡,无忧无虑度人生,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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